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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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一夜之后,楚营表面依旧,底下却暗流汹涌。

采药队遇袭之事,最终以“遭遇汉军小股斥候”定论。赵老兵和那两名精锐虽带伤,终究是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伏击者的首级。楚军加强了外围巡逻,伤兵营的采药也被暂时叫停。

林默被例行询问了几次,皆以“惊惶逃命,所知不多”应对。他身份低微,又无破绽,很快便被搁置一旁,重新投入伤兵营的常劳作。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吕雉没有再提印章、信使,也没有再问起硝石硫磺。仿佛那夜的对话只是一场梦。但林默送饭时,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少了几分审视的疏离,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己人”的考量。

而林默自己,脑子里则反复回响着那三个词:硝石、硫磺、炭末。

黑。这个在唐末才被正式记载,宋元才用于军事的“恶魔之花”,此刻正在他脑中疯狂生长。配方他记得大概: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可以调整,但关键是提纯和颗粒化。这个时代能做到吗?

硝石(硝酸钾)可能从老墙、厕所旁的地面刮取“地霜”提纯,或从某些矿石中提取。硫磺,火山地区或温泉附近有天然矿,方士炼丹常用。木炭,更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他,一个楚军营中的低等医徒,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这些东西,并开始实验?

而且,是为了谁实验?为吕雉?还是为自己?

这个问题,在他去伤兵营药库领取金疮药时,有了转机。

药库是个半地下的土窖,阴暗湿,弥漫着各种草药和矿物混杂的古怪气味。看守药库的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卒,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药头。据说他年轻时随项梁项燕的楚军打过仗,受了伤,瘸了腿,便被安置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孙药头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对药材极其熟悉。林默每次来,都恭恭敬敬,有时还会帮他整理一下散乱的药包。时久了,孙药头对他脸色也好些。

这天,林默来领艾草和车前草。孙药头慢吞吞地翻找着,嘴里嘟囔:“艾草没了,前几都领光了。车前草还有点……喏。”

他递过来一小捆。林默接过,目光却落在药库角落几个不起眼的陶罐上。罐口用泥封着,但标签早已模糊。

“孙伯,”林默状似随意地问,“那些罐子里是什么?好像放很久了。”

孙药头瞥了一眼,哼了一声:“陈年旧货,一些乱七八糟的矿石粉。早年有个随军的方士留下的,说什么炼丹炼金,后来人死了,东西就扔这儿了。没什么用,占地方。”

方士留下的?矿石粉?

林默心头一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能不能让小人看看?或许有些能入药。”

孙药头摆摆手:“随便看,别给我弄乱了就行。”

林默走过去,小心地打开一个陶罐的泥封。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触手有凉意,略带咸涩气味。

硝石?不纯,杂质很多,但很可能是粗制的硝石粉。

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黄色的块状物,有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同样不纯,夹杂着泥沙。

第三个罐子,则是黑色的细粉——木炭粉,或许是炼丹烧剩下的。

林默的心脏在腔里狂跳起来。踏破铁鞋无觅处!虽然品质低劣,但三种基础原料,竟然就在这里,近乎废弃地堆放着!

他强压下激动,转头对孙药头说:“孙伯,这些矿石粉……小人或许能试着配点止血生肌的散剂。伤兵营药材紧缺,废物利用一下。”

孙药头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还懂炼丹?”

“不敢说懂,只是看过几本杂书,想试试。”林默语气诚恳,“万一有用,也能帮上忙。”

孙药头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随你吧。不过别在这儿弄,味儿大。拿去你营帐弄,弄出乱子,我可不认。”

“谢孙伯!”林默心中大喜,立刻用旧布包了三小包原料,小心揣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像着了魔。

他白天在伤兵营忙活,晚上回到自己那顶冰冷的营帐,就着极其微弱的油灯光(灯油也是省下来的),开始他的“实验”。

没有精细的天平,他用竹片做的小勺,凭感觉估算“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没有研磨工具,就用两块平整的石头慢慢碾压、混合。

第一次混合,他只用了一点点原料,混合后,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去点。

“嗤——”

一阵不大的火花和烟雾冒起,迅速熄灭了。威力很小,甚至不如一湿的柴火爆开的火星。

比例不对?还是原料不纯?

林默没有气馁。他前世是材料学博士,深知实验的枯燥和失败是常态。他调整比例,尝试将混合物研磨得更细,甚至试着加入一点点油脂(从伤兵伙食里省下的动物油)企图造出原始的颗粒。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要么点不着,要么只是缓慢燃烧,冒出浓烟和刺鼻气味。威力远不如预期,甚至比不上一个炮竹。

问题出在哪里??颗粒度?混合均匀度?还是这个时代的原料本身活性不足?

夜深人静时,林默盯着陶碗里那些黑乎乎的失败品,眉头紧锁。他需要更纯的硝石和硫磺,需要更好的研磨和混合方法,可能需要尝试“水炼法”来提纯硝石……

但这一切,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材料,以及——更安全、更隐蔽的场所。

他的小营帐太不安全了。一旦被人发现他在“玩火”,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林默的实验陷入瓶颈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天傍晚,他去给吕雉送饭。食盒递进去时,吕雉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而是从内帐递出来一件东西。

一个用旧葛布包着的小包裹。

“前你说,想试配些止血散剂。”吕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平静无波,“我这里有些用不上的零碎药材,你且拿去试试。若配得好,或有用处。”

林默一怔,接过包裹。入手有些沉。

他回到自己营帐,才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些常见的止血草药,如三七、仙鹤草之类的碎末,但压在最下面的,却是另一样东西——几块色泽黄亮、质地纯净得多的硫磺晶体,以及一小包明显经过提纯、颗粒均匀的硝石粉!

还有一张揉皱的、巴掌大的粗糙麻纸,上面用炭条画着极其简略的图示:一个罐子,罐口有火星喷出,旁边画着水流的符号。

水炼法?

林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不仅给了他更优质的原料,还猜到了他可能遇到的提纯难题,甚至用这种方式给出了提示!

水炼法提纯硝石,正是利用硝石和杂质在不同温度下溶解度的差异!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身边……也有懂得这些原理的人?是那个信使所属的渠道?还是吕氏家族中,本就网罗了这类人才?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兴奋。有了这些原料和提示,他的实验终于可以向前推进了!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林默更加疯狂。

他用一个破陶罐当容器,小心地尝试水炼法提纯硝石。虽然条件简陋,但经过反复溶解、过滤、结晶,得到的硝石粉末明显白净了许多。

硫磺晶体也被他小心研磨得更细。

然后,他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最佳比例,将提纯后的硝石、硫磺和自制的细炭粉混合,用自制的简陋工具反复碾压、过筛,力求均匀。

这一次,当他用火折子点燃那堆黑色粉末时——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烟在陶碗中炸开!虽然威力仍然有限,比不得后世炸药,但那瞬间的燃烧速度和释放的能量,远非前几次可比!陶碗都被震得裂开了一道细缝。

成功了!虽然还很原始,但这是真正的黑!在这个时代,这小小的闪光和闷响,不啻于惊雷!

林默被烟呛得咳嗽,脸上却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的笑容。

就在他激动难抑时,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卒醉醺醺的叫嚷:“林默!你小子帐里什么动静?噼里啪啦的……”

林默脸色一变,飞快地将所有实验痕迹扫进角落,用草席盖住,又抓起一把艾草点燃,试图用浓郁的艾草味掩盖燃烧后的硝烟味。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老卒探头进来,抽了抽鼻子:“什么怪味?你在搞什么鬼?”

“没……没什么,”林默捂着嘴咳嗽,指着燃着的艾草,“炭火熄了,帐里冷,点些艾草驱驱寒,咳咳……”

老卒狐疑地看了看,帐内昏暗,只有艾草的一点红光和呛人烟雾。他没发现什么异常,嘟囔了一句“穷讲究”,便摇晃着走了。

帐帘落下。

林默靠在冰冷的帐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太险了。

实验不能再在营帐里进行了。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他望向西北角,那点微弱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炭火光。

或许,该和她摊牌了。

告诉她,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留意一下”。

而是真的,能把“火”与“药”,变成焚尽一切阻碍的——

利刃。

夜还深。

林默看着角落里那堆被草席掩盖的危险粉末,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这条路,既然踏上了,就只能往前走。

带着她,或者,被她带着。

走向那片被照亮的、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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