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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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怀里的印章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硌在林默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沉沉搏动。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他来时的脚印彻底掩埋。林默凭着记忆和本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朝着楚营方向跋涉。他必须赶在营门关闭前回去,必须装作只是采药遇袭、侥幸逃回的普通医徒。

那几片从信使身边捡来的竹简,被他用布条紧紧缠在小腿内侧,冰凉的竹片贴着皮肉,时刻提醒着他刚才洞中所见。

吕家的印信,濒死的信使,未送出的消息……还有吕雉竹简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吕雉与外界,从未真正断绝联系。她在这座囚笼中,依然在接收信息,甚至可能还在向外传递指令。

而他,这个自以为在暗中帮助她的“送饭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众多棋盘上,恰好落在手边的一枚棋子。

不,甚至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把偶然拾起的、趁手的工具。

风雪扑打着他的脸,冰冷刺骨,却压不下他心头翻涌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见识到了这个女人冰山之下,更深不可测的阴影。

营门的灯火终于在风雪中显现出朦胧的光晕。林默加快脚步,快到门口时,他故意踉跄了一下,摔倒在雪地里,喘着粗气,显出狼狈逃回的假象。

守门的士卒认得他,举着火把照了照:“林默?怎么就你一个?赵老兵他们呢?”

“遇……遇袭了……”林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有伏兵……赵老兵他们断后……我,我逃了回来……”

“伏兵?!”士卒脸色一变,“多少人?在哪里?”

“七八个……像是……训练过的……在西北松林那片坡地……”林默断断续续说着,将遭遇稍作改动,隐去了山洞和信使。

立刻有士卒飞奔去报信。很快,一队披甲持戟的精锐冲出营门,朝着林默所说的方向疾驰而去。营门处气氛骤然紧张。

林默被带进去简单问话,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埋头采药,突然遇袭,慌乱中逃命,什么也没看清。问话的军吏见他又惊又怕,不像作伪,又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医徒,便挥手让他先回营休息,随时听候再问。

他步履蹒跚地走回自己那顶低矮的营帐。帐内冷得像冰窟,炭盆早已熄灭。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蹲下身,解开绑腿,取出那几片竹简。

就着帐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他仔细查看。

竹简上原先的字迹被刮得很净,但在刮痕之下,靠近竹片纹理的沟壑里,残留着一些极淡的墨迹。不是写上去的,倒像是用某种方法“压印”上去的,只有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他凑到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光下,眯起眼,一片一片地看。

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些词语或符号的片段。

一片简上,隐约有个“粮”字的半边。

另一片上,似乎是“泗水”二字的一部分。

第三片……林默的手指顿住了。那上面残留的,是一个“火”字的下半部分,以及旁边一个类似“药”字偏旁的痕迹。

他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时代,不应该有这个词。黑的最早记载也要到唐代以后。是巧合?还是别的组合?

不,等等。如果是“”,那“火”字和“药”字应该紧挨着。但这痕迹,“火”在下,“药”的偏旁在上方稍远处,中间似乎还有别的笔画残留……

他死死盯着,几乎要将竹简看穿。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会不会是“火”和“硫”?

火硫?硫磺?硫磺是的关键成分之一!这个时代,硫磺已被方士用来炼丹,并非无人知晓。

如果信使要传递的信息涉及“硫磺”、“硝石”(硝石也可能被简称为“火硝”)这类物资,那是否意味着……

吕雉,或者她背后的势力,已经在关注甚至尝试获取这些东西?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想浮现在林默脑中:难道吕雉那边,也有人在摸索“”的雏形?还是说,这只是某种炼丹或医药用途的记录?

他无法确定。信息太碎片了。

但怀里的那枚青铜印章,沉甸甸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普通的物资清单。吕家印信加身,说明这条信息渠道,直通吕雉,甚至可能直达沛县吕氏家族。

他将竹简重新藏好,又将那枚小小的青铜印章取出。印章不过拇指大小,做工却古朴精致,“吕”字笔画苍劲。他摩挲着冰凉的印面,深吸一口气。

今夜,他必须将这两样东西,送到吕雉手中。

而且要快。楚军已经派兵去搜索遇袭地点,山洞里的信使随时可能被发现。一旦信使被俘或尸体被找到,楚军很可能会加强戒备和搜查。到时候,这枚印章和竹简就成了烫手山芋。

他定了定神,将印章贴身藏好,又将那几片竹简小心地绑回小腿。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提起晚膳的食盒,踏着越来越深的积雪,走向西北角的囚帐。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栅栏口的守卫搓着手,对他点点头,没有多问。最近采药队遇袭的事还没传开,这里的守卫尚不知情。

走到囚帐外,林默照例停下,低声道:“夫人,晚膳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帘子才被掀开。

吕雉站在内帐门口,今她似乎还未就着炭火看书,身上那件深青曲裾穿得整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略长。

她察觉到了什么?林默心中一紧,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

“进来吧。”吕雉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林默一怔。进去?进内帐?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他没有犹豫,提着食盒,躬身走了进去。

内帐比他想象的更简陋,但也更……整洁。一榻,一几,一箱,炭盆,再无他物。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极其规整,连榻上那条薄毡的褶皱都像是精心抚平过。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像是艾草焚烧过的气味,盖住了炭火和湿的味道。

吕雉在几案后坐下,示意他将食盒放在案上。

林默照做,然后垂手退到一旁,依旧垂着眼。

吕雉没有立刻打开食盒,而是看着他,缓缓开口:“今采药,不太平?”

林默心头剧震。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营中消息还没传这么快,除非……

“是。”他如实回答,声音涩,“遇袭了,死了人,小人侥幸逃回。”

吕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西北,松林坡?”

“是。”

“可曾见到……别的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炭火,也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见到了。”他低声道,从怀中取出那枚用布帕小心包裹的青铜印章,放在几案上,推到吕雉面前。

布帕散开,露出那古朴的“吕”字。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吕雉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伸出,悬在印章上方一寸处,顿了顿,才缓缓落下,将它拈起。

她的指尖很稳,但林默看见,她握着印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还活着?”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见到时,还活着,但伤很重,在一个山洞里。”林默快速说道,“我给他喂了水,上了药,用枯枝掩了洞口。楚军已经派人去搜索那片区域了。”

吕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有暗流汹涌。

“东西呢?”她问。

林默立刻蹲下身,解开绑腿,取出那几片竹简,双手呈上。

吕雉接过,就着炭火的光,快速扫过。她的目光在那片残留“火”和疑似“硫”痕迹的竹简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你看过了?”她抬眼,看向林默。

“看了一些残留的痕迹,但……看不全,也看不懂。”林默实话实说。

吕雉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片刻,她将竹简收起,和印章一起,放入几案下的一个小木匣中。

“今之事,”她看着林默,一字一句道,“你从未见过那人,从未见过印章和竹简。你只是采药遇袭,侥幸逃生。明白么?”

“明白。”林默沉声应道。

“很好。”吕雉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她重新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粥和饼,像往常一样开始进食,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接从未发生。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单纯的“送饭人”或“耳目”。他救了她的信使,传递了关键的印信和信息。从这一刻起,他正式卷入了她更深层的谋划之中。

而那个关于“火”与“硫”的碎片信息,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了他的心底。

吕雉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饼,喝了半碗粥,才再次开口:“你今冒险,我记下了。”她顿了顿,“听闻你常在伤兵营,也去采药,可见过硝石?或是颜色黄如金、遇火易燃的硫磺?或是烧制木炭留下的炭末?”

三个词,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林默心头!

硝石、硫磺、炭末——这正是黑最原始、最经典的三种成分!

她果然在问这个!不是巧合,不是医药用途!她问得如此具体,如此直接!

林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思索:“硝石……在伤兵营药库里似乎见过少许,用作清热泻火。硫磺……似乎方士炼丹常用,营中不多见。炭末……倒是寻常。”

吕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她刚才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却被林默捕捉到了。

她想要这些东西。而且,很可能知道它们组合起来意味着什么。

这个认知,让林默后背渗出冷汗,又隐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兴奋。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在这个时代,与她一起,将“”这个划时代的怪物提前弄出来……

那将改变什么?又会将他们推向何方?

“这些东西,”吕雉用餐毕,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平淡,“若有机会,留意一下。或许……有些用处。”

“是。”林默应下,心却已澎湃难抑。

“去吧。”吕雉挥了挥手,“今夜,辛苦了。”

林默躬身,退出内帐。当他掀开外帐厚重的帘布时,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些。

他回头望去。

内帐的帘子已经落下,只有炭火的光,将她的剪影投在粗麻布上,安静,挺直,像一尊正在沉思的神像。

而他,刚刚将一把可能焚尽整个时代的“钥匙”,递到了她的手中。

雪,无声地落着。

林默踏雪而归,脚印深深。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送的不再仅仅是饭食。

还有可能点燃一个时代的,危险的火种。

而他和她,都将被这火焰,彻底吞噬,或……彻底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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