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村张屠户家娶夫郎,排场真不小。
林母天没亮就起来了,翻箱倒柜找出那身半新的绸缎衣裳——林晚上次从府城带回来的料子,她自己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又戴上银钗,擦了香膏,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晚娘,你看娘这样行不?”她在堂屋里转了个圈。
林晚正帮着哥哥打包贺礼,抬头看了一眼:“行,好看。”
林母笑得合不拢嘴,又去看林父:“他爹,你也把那身新衣裳穿上!别让人瞧不起!”
林父憨厚地笑:“我穿那么好看啥……”
“让你穿就穿!”林母瞪眼,“今天可是我外甥出嫁,咱们娘家人不能丢脸!”
贺礼是林母准备的:两匹红布,还有林晚添的两块香皂——用红纸包着,系了红线。
“这香皂金贵,你姨母肯定喜欢。”林母小心地把香皂放进礼盒最上层,“听说镇上的夫人都在用,洗了身上香喷喷的。”
林大郎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个小包裹。是他自己准备的:一双亲手纳的鞋垫,绣着简单的鸳鸯图案。
“哥,你也去?”林晚问。
林大郎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很小:“娘说……让我去沾沾喜气,看看好人家是怎么娶夫郎的。”
林母听见了,转头道:“就是!大郎你也十九了,该想想嫁人的事了。今天去看看,学学规矩,以后嫁到好人家,才不会丢咱们林家的脸。”
林大郎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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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家在隔壁村村东头,青砖大瓦房,院墙刷得雪白。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喧闹的锣鼓声。
院门口搭着彩棚,两个年轻女人在收礼记账。见林家一行人过来,其中一个迎上来:“哟,林婶子来了!快里边请!”
林母挺直腰板,把礼盒递过去:“这是我外甥大喜的子,一点心意。”
那女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还有香皂?林婶子大手笔啊!”
林母矜持地笑:“我女儿从府城带回来的,稀罕物。”
周围几个来送礼的妇人听见,都凑过来看。香皂在这个小地方确实是稀罕物,一时间羡慕声、恭维声不绝于耳。
林母脸上的笑更盛了,拉着林晚往院里走:“晚娘,跟娘进去见见你姨母。”
院子里摆了二十几桌,已经坐了大半。正中堂屋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女人们坐在桌边喝酒说笑,男人们在后厨和院子里忙活,端菜倒酒。
林母的妹妹——林晚的姨母从堂屋迎出来,看见姐姐,眼圈先红了:“姐,你可来了!”
姐妹俩拉着手说了几句体己话。陈氏看向林晚,笑道:“晚娘越长越水灵了!听说在府城做生意了?”
“做点小买卖。”林晚说。
“小买卖能买得起香皂送礼?”姨母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有出息!”
又看向林大郎:“大郎也来了?哟,长高了。”
林大郎小声叫了句:“姨母。”
姨母应了声,转头对林母低声道:“姐,大郎的事你得抓紧了。十九了,再不嫁,往后更难找好人家。”
林母叹气:“谁说不是呢……”
正说着,新郎出来了。是个清秀的少年,穿着大红嫁衣,头戴珠冠,脸上涂着胭脂,羞答答地站在堂屋门口。他身边站着的新娘——张屠户的女儿,二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红裙,笑得见牙不见眼。
“新人拜堂了!”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后,新郎被送进新房,新娘则留下来敬酒。
张屠户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各位吃好喝好!今天肉管够!”
果然,桌上的菜肉多菜少:红烧肉、炖排骨、酱猪蹄、炒猪肝……每道菜都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林母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林晚碗里:“晚娘多吃点,补补。”
又给林父夹了一块,最后犹豫了一下,也给林大郎夹了块小的。
同桌的妇人笑道:“林嫂子真疼孩子。”
“那可不!”林母说,“我家晚娘有本事,我不疼她疼谁?”
“听说晚娘在府城做生意?做的啥生意?”
林母正要吹嘘,林晚接过话头:“就倒腾点小东西,混口饭吃。”
那妇人却不肯罢休:“倒腾啥?跟婶子说说,婶子家也有闺女,让她们跟你学学!”
“就是香皂这些。”林晚简单说,“府城的夫人小姐喜欢。”
“哎哟!”一桌人都惊叹起来,“那可是稀罕物!晚娘真能!”
林母腰板挺得更直了。
—
吃过饭,女人们还在喝酒划拳,男人们开始收拾桌子。林大郎帮着端了几趟盘子,被林母叫住:“大郎,别忙了,去找你表弟说说话。他今天出嫁,你去沾沾喜气。”
林大郎犹豫了一下,往后院新房走去。
新房门口守着两个小厮,见是他,放他进去。新房里,新郎已经卸了珠冠,换了身轻便的红衣,正坐在床边发呆。
“表弟。”林大郎小声叫。
新郎抬起头,看见他,露出笑容:“大郎哥!你来了!”
两人年纪相仿,小时候常在一起玩。新郎拉他坐下,低声问:“外头还热闹吗?”
“热闹着呢,你妻主还在喝酒。”
新郎点点头,忽然问:“大郎哥,你……有相中的人家了吗?”
林大郎摇头。
“得抓紧了。”新郎压低声音,“我娘说,男人过了二十就难嫁了。我这次能嫁到张家,还是因为我娘跟张屠户有些交情,又看我模样还算周正……”
他顿了顿,看着林大郎:“大郎哥,你也别太挑了。咱们男人,能嫁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生个女儿,这辈子就有依靠了。”
林大郎低着头,不说话。
新郎以为他难过,拍拍他的手:“要不……我让我妻主帮忙留意留意?她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不用了。”林大郎轻声说,“我……不急。”
“还不急?”新郎瞪大眼睛,“你都十九了!我娘说,你这个年纪还没定亲,村里人都在背后说闲话呢!”
林大郎咬着嘴唇,手指抠着衣角。
正说着,门外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几个妇人端着酒杯进来,领头的是林母和姨母。
“哟,兄弟俩说悄悄话呢?”姨母笑道。
林母走到林大郎身边,对新郎说:“好孩子,你今天出嫁了,以后就是张家的人了。好好伺候妻主,早点生个女儿,给你娘争气。”
新郎红着脸点头。
林母又看向林大郎,叹了口气:“大郎,你也跟你表弟学学。男人啊,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理。你看你表弟,嫁到张家,以后肉都吃不完!你呢?还想在家里待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妇人也附和:“就是,大郎啊,听你娘的,早点嫁了吧。女人当婚,男大当嫁,天经地义。”
“咱们村东头李寡妇家的小儿子,去年嫁到镇上,现在他妻主都怀上了!”
“要我说,大郎模样不差,就是年纪大了点。不过要是嫁妆丰厚些,找个死了夫郎的续弦也行……”
林大郎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他想逃,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林晚站在新房门口,不知听了多久。她走进来,拉起林大郎:“哥,我们回家。”
林母一愣:“晚娘,这喜宴还没散呢……”
“我累了。”林晚说,“哥也累了。”
她拉着林大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那些妇人一眼:“我哥嫁不嫁,什么时候嫁,嫁什么人——我说了算。各位婶子,心自家事就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姨母尴尬地笑:“这孩子……脾气还挺大……”
林母脸上挂不住,想追出去,又被妹妹拉住:“姐,晚娘是个女人,而且现在有本事,脾气大点也正常。不过大郎的事,你真得抓紧了……”
林母看着女儿和儿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
回家的路上,林大郎一直低着头。
林晚赶着马车,也不说话。直到进了村,她才开口:“哥,你别听她们的。”
林大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妹妹……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谁说的?”
“她们都说……男人就该早点嫁人……我十九了还没嫁出去,给家里丢脸……”
林晚勒住马,转头看着他:“哥,你听着。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首先得是人。是人就有权利选择怎么活,什么时候嫁,嫁什么人——或者不嫁。”
林大郎呆呆地看着她。
“你想嫁,我帮你找好人家。你不想嫁,就在家里住着,我养你一辈子。”林晚说,“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不用听别人的闲话。”
林大郎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还有,”林晚继续赶车,“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记账。以后我生意做大了,需要人帮忙。你要是学得好,我就让你管账。”
林大郎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
马车停在林家院门口。林晚跳下车,从车厢里拿出剩下的半包桂花糖,塞给哥哥:“给,甜的。吃了心情好。”
林大郎捧着糖,眼泪又涌上来,但他笑了:“谢谢妹妹。”
林晚拍拍他的肩,转身进了院子。
林母和林父坐车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林母一进门就想说林晚,但看见女儿坐在堂屋里,正教林大郎认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昏黄的油灯下,兄妹俩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林父悄悄拉了拉妻子的袖子,摇摇头。
林母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罢了。
女儿有本事,儿子……就随她去吧。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林大郎握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字: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