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郭嘉在荀府住下了。

这一住,便是月余。起初府中仆役还觉新鲜,私下议论这位年轻先生的风姿气度,但时久了,便也习以为常。郭嘉行事随性,常睡到上三竿方起,午后或读书,或对弈,或独坐院中饮酒观云,颇有几分名士放达之态。

但荀攸光知道,这位郭奉孝,从未停止过观察。

这一个月来,她依旧深居西厢,读书习字,偶尔让雀儿出去办事。所办之事,也都是些寻常琐碎——给刘嬷嬷送些针线花样,给老何的岳父带些新收的黍米,给厨下王娘子递几张时令菜谱。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因为郭嘉在看着。

有时她让雀儿去前院办事,会在回廊“偶遇”正在散步的郭嘉。他会停步,与雀儿闲聊几句,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今买了什么菜,粮价如何,城南的粥棚还开不开……雀儿按她教的,一一如实回答,不添不减。

有时她在西厢院里走动,能感觉到东厢客院那边投来的目光。不锐利,却存在感极强,像秋午后的阳光,明明温和,却能晒透衣衫。

荀攸光并不回避。她照常生活,照常做事,只是更谨慎,更周全。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思量三分,每一件事吩咐前都要推演五步。与郭嘉这样的谋士同处一屋檐下,就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便会见血。

这午后,秋阳正好。荀攸光在西厢院的老梅树下设了茶案,独坐品茗。茶是今年新制的蒙顶,水是晨起收集的竹露,炭火细细地煨着,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好茶。”

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郭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青衣,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

“郭先生。”荀攸光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郭嘉走进来,在茶案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取过一只空杯,“嘉远远就闻见茶香,不请自来,小娘子莫怪。”

荀攸光为他斟茶。沸水冲入杯中,茶叶舒展,汤色清亮。

郭嘉端起杯,先闻香,后啜饮,闭目片刻,赞道:“竹露烹茶,雅事。小娘子这子过得,倒有几分林下之风。”

“先生过誉。”荀攸光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消磨光阴罢了。”

“消磨光阴?”郭嘉放下茶杯,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嘉观小娘子这月余所为,可不像是在消磨光阴。”

来了。荀攸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愚钝,不知先生何意。”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在案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琐事:

“九月初三,遣侍女往城南,询黍米市价,归时购良种三升。”

“九月初七,侍女访老农,问冬麦播种要诀。”

“九月十二,侍女至药铺,购艾草、陈皮、甘草……”

“九月十八,侍女与铁匠铺学徒闲谈,问及农具改良……”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雀儿这月余的行踪。

荀攸光看着那卷素帛,袖中的手微微收拢。她早知道郭嘉在观察,却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记录得如此周全。

“先生这是何意?”她抬起眼,看着郭嘉。

“嘉只是好奇。”郭嘉执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小娘子深居闺中,却对市井百态、农事工技如此上心。所问所购,皆关民生。这等见识,这等用心,可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会有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字字如针,扎在要害。

荀攸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先生既然都记下了,想必也已看明白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郭嘉也笑了:“嘉看明白了一些,却还有更多没看明白。比如——小娘子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目相对。秋风拂过,老梅枯枝轻颤,几片残叶飘落,落在茶案上。

荀攸光拈起那片枯叶,在指尖轻轻转动:“先生可读过《诗经》?”

“略通。”

“《诗经·大雅》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她缓缓道,“百姓太劳苦了,只求能稍稍安康。女儿做这些,不过是想让身边之人,子能好过一些。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郭嘉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良久,他轻叹一声:“小娘子心中所怀,竟比许多自称‘忧国忧民’的士大夫,更真切,更实在。”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嘉不明白,以小娘子之智,若愿显露才华,未必不能做一番事业。为何甘于深闺,只做这些琐碎小事?”

荀攸光将枯叶放在案上,看着它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先生可知《道德经》有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她轻声道,“女儿所为,或许琐碎,或许微小。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今多收一斗粮,或许明就能多活一个人;今改良一件农具,或许就能让数个农人少些辛劳。这,难道不是‘大事’吗?”

郭嘉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女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话,这种见识,这种怀……真的只是一个孩子能有的吗?

“小娘子,”他声音低沉下来,“嘉冒昧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危险。

荀攸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女儿荀攸光,颍川荀氏女,父亲荀衍,母亲陈氏。今年八岁,体弱多病,喜静不喜动。先生还想知道什么?”

郭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惊起了院中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好!好一个荀攸光!”他笑罢,执起茶杯,一饮而尽,“今这茶,喝得痛快。嘉告辞了。”

他起身,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往月洞门走去。走到门边,却又停步,回头道:

“小娘子,嘉送你一句话。”

“先生请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郭嘉的声音在秋风中飘来,“但你既要做那秀木,便要做好迎风的准备。这风……很快就要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荀攸光独自坐在梅树下,看着那卷记录着雀儿行踪的素帛,久久不语。

当夜,荀衍来了西厢院。

他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在女儿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光儿,奉孝今来找为父,说了一件事。”

荀攸光为父亲斟茶:“郭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荀衍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他说你非池中之物,他必能腾跃九天。他还说……想收你为徒,传你谋略之术。”

茶壶在荀攸光手中微微一颤,几滴热水洒在案上。

“父亲如何回答?”

“为父推辞了。”荀衍叹道,“奉孝虽是奇才,但他所谋者大,所图者险。你若随他学,将来难免卷入朝堂纷争、天下棋局。为父……不愿你走这条路。”

荀攸光沉默。她明白父亲的顾虑,也明白郭嘉的意图。这位“鬼才”看出她的不凡,想将她引入他眼中的“大道”——择明主,辅霸业,定天下。

但那不是她的路。

“父亲推辞得好。”她轻声道,“女儿……也不想学那些。”

“你真的不想?”荀衍看着她,“奉孝说,以你之才,若能得明师指点,他成就,未必在张良、陈平之下。”

张良,陈平。汉初三杰,开国谋臣。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荀攸光却笑了,笑容有些苦涩:“父亲,张良、陈平一生,算尽天下,可曾让百姓少受几分苦?楚汉相争,尸横遍野;诸吕之乱,血染长安。他们辅佐的君王得了天下,可天下苍生,又得了什么?”

荀衍愣住了。

“女儿不羡张良、陈平。”荀攸光继续道,“女儿只想做点实在的事。让农人多收几斗粮,让工匠少费几分力,让生病的人能得医治,让挨饿的人有口饭吃。这些事或许渺小,但每一件,都能实实在在地让人过得更好。”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您说,是张良、陈平那样的人伟大,还是那些默默耕耘、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农人伟大?”

荀衍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女儿以为,”荀攸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人,才是最伟大的。张良、陈平,或许改变了历史;但那些种出粮食的农人,才真正养育了历史。”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荀衍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光儿,你比为父……看得透。”他声音有些沙哑,“为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到底什么是‘治国平天下’?是辅佐明君,开疆拓土?还是……让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子?”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奉孝明就要走了。”

荀攸光心中一动。

“他说颍川虽好,非久留之地。他要继续游学,寻访明主。”荀衍道,“临走前,他让为父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然殊途同归,皆为民也。望珍重。’”

道不同,不相为谋。殊途同归,皆为民也。

荀攸光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郭嘉看出了她的志向,也明白他们选择的道路不同。但他认可她的目标——为民。

这位以“奇谋”著称的谋士,心中竟也存着这样的念头吗?

“父亲,”她轻声问,“您觉得郭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荀衍沉吟良久,缓缓道:“奉孝此人,才高八斗,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得他的眼。但他心中……确有一股正气。他曾对为父说,‘大丈夫处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这功,不是为己,是为天下。”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他选的路,太过凶险。择主而事,辅佐霸业,成则名垂青史,败则尸骨无存。这条路……不适合你。”

荀攸光点头。她明白,父亲是在保护她。

“父亲放心,女儿有自知之明。”她道,“女儿的路,不在朝堂,在田野;不在权谋,在民生。这条路或许平淡,但女儿走得踏实。”

荀衍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女儿,聪慧得让他骄傲,也让他担忧。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她选的路,才是对的。

乱世将至,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若还能惠及他人,便是大善了。

“好。”他重重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为父……支持你。”

次清晨,郭嘉走了。

他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静悄悄的。只带走了几卷书,一葫芦酒,还有荀衍赠的盘缠。荀衍亲自送到府门外,两人在晨雾中拱手作别。

“奉孝此去,欲往何方?”荀衍问。

“先去冀州,看看袁本初。”郭嘉笑道,“都说他‘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嘉想去瞧瞧,是否名副其实。”

荀衍心中一动。袁绍,汝南袁氏如今的代表人物,声望正隆。郭嘉去找他,是想投效吗?

“那之后呢?”

“之后?”郭嘉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朝霞正染红云层,“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天下之大,总有嘉的容身之处。”

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递给荀衍:“这个,请荀公转交令嫒。算是……临别赠礼。”

荀衍接过,入手颇沉。

“奉孝……”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在马上拱手:“荀公保重。他有缘,江湖再见。”

说完,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晨雾中,那袭青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荀衍站在府门外,久久望着郭嘉离去的方向,心中怅然若失。这位奇士,就如同一阵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几许涟漪。

他展开那卷素帛。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一株老梅,枝虬劲,花开灿烂。树下,一个女孩正在煮茶。画面旁,题着两行小字: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凤鸣九霄,天下可清。”

荀衍看了良久,轻轻卷起素帛,转身回府。

西厢院里,荀攸光正在读书。雀儿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郭嘉已走的消息。

荀攸光点点头,神色平静。她早已料到,郭嘉不会久留。此人如鲲鹏,志在万里,颍川这片小天地,容不下他。

“女公子,”雀儿小心地问,“那位郭先生……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荀攸光放下书卷,走到窗前,“但无论他回不回来,我们要做的事,都要继续。”

窗外,晨雾散去,秋阳高照。荀府又恢复了往的宁静,仿佛郭嘉从未出现过。

但荀攸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郭嘉的到来,像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清了自己的路。她不再怀疑自己的选择,也不再畏惧前路的艰难。

她要做的,是“富民”,是“活人”。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寂寞,但她会走下去。

“雀儿,研墨。”

“女公子要写什么?”

“写一份冬麦种植的要诀。”荀攸光在案前坐下,铺开素帛,“去年冬寒,许多麦苗冻死。我这几翻看农书,又问了老何的岳父,总结了几条防冻保苗的法子。你抄录几份,悄悄送给相熟的农户。”

“是。”

雀儿研墨,荀攸光提笔。墨香在书房中弥漫,笔尖在素帛上游走,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颍川城苏醒了。市井的喧哗隐约传来,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荀攸光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郭嘉留下的那句话:

“凤鸣九霄,天下可清。”

她停下笔,望着窗外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飞鸟振翅的好天气。

但她不是凤。她只是一只雀,一只想要在风雨来临前,多衔几树枝,多筑几个巢,让更多鸟儿有处栖身的、平凡的雀。

这便够了。

笔尖重新落下,字迹如行云流水:

“一、选种宜精,穗大粒饱者留之……”

窗外,秋风吹过,老梅枯枝轻摇,仿佛在轻轻点头。

棋局还在继续。执棋的手依旧稚嫩,但落子之声,已渐渐有了分量。

风雨将至。

而她,已准备好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