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村口，王家村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田埂上、晒谷场边，三三两两聚着不少村民，都是听闻李桂兰崴了脚特意凑过来的。
大家伙儿围成一圈，嘴巴跟连珠炮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半点没避讳。
“要说这李桂兰啊，崴到脚纯属活该！”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撇着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平里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她家翠花那媳妇，不是打就是骂，就算不抬手，那脸子也拉得老长，没给过人家半分好脸色！”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汉跟着附和，狠狠啐了一口，“德华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翠花才多大年纪？守着寡拉扯孩子多不容易，她倒好，愣是霸着人家不让改嫁，生怕自家便宜被外人占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上了茬，“你们还记得不？去年隔壁石头村，有个实诚小伙子托媒人来提亲，说愿意把翠花娶过去，还愿意帮着抚养李桂兰老两口，扬言连那娃都当成亲生的待！结果呢？李桂兰倒好，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的，硬是把那小伙子和媒婆吓得掉头就跑，再也不敢提这茬！”
“真是造孽啊！”有人叹了口气，朝着田翠花家的方向望了望，“你们瞅瞅她俩口子，年纪也没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偏偏就赖在家里头，天天借口带娃娃，地里的庄稼从种到收，愣是一颗粮食都不肯帮忙收！全靠翠花一个小媳妇，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回家，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直到田翠花和王德武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人群里的议论声才像是被掐断了喉咙似的，骤然停了下来。
刚才还说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们，纷纷交换了个眼神，要么假装低头扯着衣角，要么扭头聊起了天气，一个个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等田翠花和王德武的脚步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人群里又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刚才更甚，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吐完的槽，一股脑地又涌了出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家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田翠花一眼就瞧见婆婆李桂兰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肿得老高的脚踝上，但已经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一层白布。
屋里头挤满了人，大多是族里的长辈和邻里，连王俊的父母也在其中。
王家村偏僻，平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摸着黑往镇上跑，或是托人去镇上捎药。
但要说接骨治伤，村里却藏着一位实打实的能人——正是王俊的爹王德志。
王德志的接骨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响当当的。
甭管是磕断了腿、骨头扭错位，还是裂了缝，他只消伸出手轻轻一摸，就能精准判断伤处的症结。
再配上他家祖传的草药捣烂敷上，包扎妥当，用不了多久，伤者便能下地走路。
田翠花看着婆婆脚上的白布，目光又落在一旁悠闲喝茶的王德志身上，心里头咯噔一下。
昨晚王俊明明还说，他爹去县城打工了，估摸着是昨天夜里就赶回来了。
一想到这儿，田翠花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得厉害。
昨晚的温存与欢愉还历历在目，可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沉甸甸的愧疚。
王俊那样好的一个小伙子，年轻俊朗，前途无量，偏偏就被她这样一个带着娃的寡妇给绊住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王俊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往后谁家姑娘还敢嫁给他？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竟和辈分高出一截的寡嫂有牵扯，这要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他这辈子都得背着骂名。
田翠花越想，心口就越像是被针扎着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偏偏就在这时，王俊的妈妈杨兰英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他婶子，你也别太难过。老嫂子这脚虽说崴得厉害，但骨头没大碍，就是得养些子。你看阿俊他爹已经给她正了骨，敷了草药包扎好了，不出半个月就能下地，没事了啊！”
杨兰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满是体恤，可这话落在田翠花耳朵里，却像是一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
她望着杨兰英慈和的眉眼，想到自己和王俊做下的那些事，想到这对夫妇平里待自己的照拂，愧疚感瞬间汹涌成。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旁人见了，都以为她是担心婆婆的伤势，纷纷叹着气劝她放宽心。
只有田翠花自己知道，这眼泪里，藏着多少无处言说的愧疚与惶恐。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了半晌，见李桂兰没什么大碍，又惦记着地里的活计，便纷纷起身告辞。
毕竟眼下正是秋收大忙的时节，地里的玉米棒子、黄豆荚都等着人去收，耽误不得。
没一会儿，屋里的亲戚就走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田翠花的公公正牵着小孙子的手，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刚冒头的蛐蛐，爷孙俩的笑声轻轻飘进堂屋。
堂屋里只剩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妇人，守着李桂兰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再加上刚赶回来的田翠花和王德武，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人。
喧闹了大半天的屋子，总算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突兀地响起，在这静谧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田翠花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窘迫地伸手按住肚子，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我寻思着今儿个地湿路滑，肯定下不了地，就多睡了会儿。哪成想出了这事儿，德武大兄弟一喊我，我就慌里慌张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了，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平里，田翠花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起炕，扒拉完早饭就扛着锄头下地，比村里的汉子都利索。
今儿个都这时候了还空着肚子，换作平时本不可能。
众人听了，果然没再多问，反倒纷纷催她，“那还愣着啥？快去灶房弄点吃的垫垫肚子，饿着哪行！”
“就是就是，忙活这么半天，早就该饿了！”
“是呢嫂子！”王德武也连忙接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脸附和，“我早上也是忙着去喊你，早饭也没顾上吃，这会儿饿得肠子都快打结了。要不你顺手也给我弄一碗，让我也垫垫？”
田翠花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连忙应下，“哎，好嘞！”
说着，就转身快步往灶房走去，只想赶紧躲开这略显尴尬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