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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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暗笼罩着乱坟岗。

曹西风握着【残墨】,笔尖那一点血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跳动。严宽瘫在他脚下,浑身发抖,裤湿透,像一条垂死的狗。

只消一笔。

只要一笔下去,这个刚才还要把他们全部灭口的畜生,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的神魂会被【剥夺】彻底抹去,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曹西风的笔尖,一点一点往下落。

严宽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点血红的光芒。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抖得连尿都尿不出来了。

只差三寸。

两寸。

一寸——

“轰隆隆——”

远处,雾气中忽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雷鸣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十几匹马,不是几十匹马,是上百匹马。马蹄踏在坚硬的官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像一支军队在行进。

曹西风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浓重的黑雾。

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火把在跳动。那火把的光芒穿透雾气,把整片乱坟岗照得忽明忽暗。紧接着,一队金甲骑兵从雾中冲出来,手持长戟,腰佩重剑,沿着那条通往乱坟岗的小路疾驰而来。

那些金甲在火把的光芒中熠熠生辉,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踏过的地方,地面都被踩出深深的印痕。

“知府大人驾到——!”

为首的骑兵一声高喝,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金甲近卫们勒住缰绳,排成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所有火把同时举起,把那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一匹高大的墨甲马,从通道尽头缓缓走来。

那匹马比寻常的马高出一大截,浑身披着漆黑的甲胄,只露出两只眼睛。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钱通海。

青州知府。

他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官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火光中微微发光。他的脸依然那么慈祥,眉眼依然那么温和,嘴角依然挂着那种长辈般的微笑。但此刻,那双眼睛扫过现场时,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种威严,比严宽的官威强一百倍。

那是真正掌握生大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钱通海勒住马,缓缓扫视着现场。

他看见了瘫在地上的严宽,看见了那些跪在周围的墨甲禁卫,看见了那些抱在一起的幸存女子,看见了浑身是血的陆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曹西风身上。

落在那支距离严宽眉心只有一寸的笔上。

“西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一个晚辈拉家常,“这是做什么?”

曹西风看着他,握着笔的手,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答。

钱通海也不急。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等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很久,曹西风才轻声说:“知府大人来得正好。”

“哦?”钱通海挑了挑眉。

曹西风看了一眼严宽,又看了一眼那些金甲近卫,最后把钱通海那张慈祥的脸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严副使说,卑职勾结邪教,毁坏贡墨矿脉,害朝廷命官。”他说,“卑职正想问问,这些罪名,是从哪里来的。”

严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钱通海马前。

“大人!大人救命!”他指着曹西风,声音尖利得像猪,“他毁了《镇山河》!那是五品神作!是司主亲笔!他用妖术把画灵全毁了!大人您看,您看啊!”

他举起手里那滩烂泥一样的废纸,语无伦次地喊着。

钱通海低头看了一眼那滩东西,又抬起头,看向曹西风。

“西风,”他说,“可有此事?”

曹西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严副使带人来卑职,卑职只能自保。”

严宽急了:“你胡说!本官是奉命缉拿!你们私通地脉邪徒,证据确凿——”

“够了。”

钱通海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两个字,让严宽的话戛然而止。他愣愣地张着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钱通海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女子面前,低头看着她们。

那些女子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她们不知道这个穿红袍的大官是谁,不知道他要什么,只知道害怕。她们拼命往后缩,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钱通海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有同情,有悲悯,有愤怒——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怜。”他轻声说,“可怜啊。”

他转过身,看向严宽。

那双眼睛里,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严副使,”他说,“归雁驿站的事,本府已经查清了。”

严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钱通海继续说:“确实有妖人作祟。那些死者的脸,是被邪术剥去的。这个案子,本府一直在暗中追查。”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女子。

“这些女子,应该就是从那些妖人手里救出来的。曹画工和陆校尉,是破案的功臣。”

严宽的脸,彻底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卑职也是接到密报!卑职不知道他们是功臣!卑职——”

“不知道?”钱通海打断他,“本府记得,今天下午,你还来府衙请示过。本府当时怎么跟你说的?这案子有隐情,让禁画司不要轻举妄动。你是怎么做的?”

严宽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通海,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人……大人饶命……卑职……卑职只是……”

钱通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起来吧。”他说,“念在你也是被人蒙蔽,本府不追究了。”

严宽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他愣了一瞬,然后拼命磕头:“谢大人!谢大人不之恩!”

钱通海没有理他。他转过身,又看向曹西风。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慈祥的笑容。

“西风啊,”他说,“你受委屈了。”

曹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通海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本府知道,你们查这个案子,吃了很多苦。这些女子能活着出来,多亏了你和陆校尉。本府身为青州父母官,心里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这事牵扯太大。那些妖人背后,还有人在。你们现在处境危险,这些女子……也不安全。”

曹西风的心微微一沉。

他预感到,钱通海要说什么了。

果然,钱通海抬起手,指着那些女子,对身后的金甲近卫说:“来人,把这些女子带回府衙,妥善安置。”

“是!”

金甲近卫们齐声应道,大步走上前。

那些女子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她们看着曹西风,眼睛里全是哀求——不要,不要把我们交给他们,我们会死的,我们一定会死的!

曹西风的手,握紧了【残墨】。

他向前迈出一步,挡在那些女子前面。

金甲近卫们停下脚步,看向钱通海。

钱通海依然笑眯眯的,看着曹西风。

“西风,你这是做什么?”

曹西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大人所谓的妥善安置,是送她们回磨盘底下吗?”

钱通海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只是一瞬间,那僵硬就消失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一种长辈看晚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曹西风。

“西风啊,你还是太年轻。”他说,“本府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做那种事?这些女子是证人,是破案的关键,本府当然要把她们保护起来。等案子查清了,她们想回家就回家,想留下来本府也会安排。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本府吗?”

曹西风看着他,看着那张慈祥的脸,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只有他能看见的缝合线——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这些女子一旦被带进府衙,就再也出不来了。她们会被送进更深的地底,会被锁在更隐秘的磨盘上,会被磨成更浓的墨浆。而所有人都会说,她们被“妥善安置”了,她们“回家了”,她们“没事了”。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追究。

因为钱通海是知府。

因为他背后是苍穹宫。

因为这就是大晟的规矩。

曹西风握着【残墨】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动手。他想用【剥夺】把这张虚伪的脸彻底抹去。他想让钱通海也尝尝被碾成墨浆的滋味。

但他不能。

他看了一眼陆斩——陆斩拄着那柄快要碎掉的刀,浑身是血,暗金色的罡气明灭不定,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女子——她们惊恐地蜷缩在一起,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昏过去了,有的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救她们。

他再看了一眼那些金甲近卫——上百人,全副武装,符文甲胄,精良兵器。只要他一动,他们就会立刻冲上来。

而他,墨力耗尽,血快流,连站着都靠一口气撑着。

硬拼,必死无疑。

她们,也必死无疑。

曹西风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退后一步,让开那条路。

那些女子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熄灭了。

金甲近卫们走上前,把她们一个个架起来,拖向那些马车。她们拼命挣扎,拼命喊叫,但喊不出任何声音——她们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她们只能发出那种“啊啊”的、像哑巴一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曹西风听着那些声音,握笔的手,指甲刺进了掌心。

但他没有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她们拖走,看着她们被塞进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浓重的黑雾中。

钱通海看着那些马车远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又看向曹西风。

“西风啊,”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本府一直很看好你。”

曹西风没有说话。

钱通海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今天这事,本府知道你是为了查案,才误入禁区。那‘勾结邪教’的罪名,本府替你们摘了。”

曹西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多谢大人。”

“不过,”钱通海话锋一转,“陆校尉毕竟了人。那些墨甲卫,还有禁画司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这事总要有个交代。”

陆斩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狰狞,很疯狂。

“钱大人,您要交代?好办。”他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我陆斩这颗头,您要就拿去。反正老子早就想挪挪位置了。”

钱通海看着他,摇了摇头。

“陆校尉,本府不是要你的命。”他说,“你也是为了查案,情有可原。不过,为了平息圣意,你得到狱中待上几天。等风声过了,本府自然会放你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曹西风。

“西风,你没意见吧?”

曹西风看着他,看着那张慈祥的脸,看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缝合线。

他知道,钱通海这是在试探他。

如果他说有意见,钱通海就会立刻翻脸。那些金甲近卫会冲上来,把他们都了。然后钱通海会说,他们“拒捕”,他们“袭官”,他们“罪加一等”。

如果他说没意见,陆斩就会被关进大牢。而在那座牢里,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自”。

他选哪一条?

曹西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通海的笑容都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大人明鉴。”

钱通海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起来。

“好!好!本府就知道,西风是个明白人!”

他一挥手,几个金甲近卫走上前,架起陆斩。

陆斩没有反抗。他只是回头看了曹西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愤怒,有担忧,有信任。

然后,他咧嘴一笑。

“老曹,别让那些姑娘白死。”

曹西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斩被拖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钱通海走到曹西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西风啊,”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走聪明的路。禁画司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来本府这儿,本府给你画师待遇,给你俸禄,给你女人。你想要什么,本府都给你。”

曹西风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线,看着那张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假面。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大人抬爱。”他说,“卑职只是个画工,画师待遇,不敢当。”

钱通海眯起眼,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好。”他说,“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曹西风。

“西风,记住本府今天的话。这青州城,能护住你的人不多。本府是其中一个。”

他勒转马头,带着那些金甲近卫,缓缓消失在雾气中。

乱坟岗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曹西风一个人,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吹动他破碎的衣袍,吹动他沾满血污的头发。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浓重的黑雾,看着那些马车消失的方向,看着陆斩被拖走的方向。

他握紧手中的【残墨】。

笔杆依然温热。

他轻声说:“陆斩,等着我。”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中。

身后,只剩下风声,和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亡魂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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