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下起了毛毛细雨。
陈默开车来到了县教育局门口,而此时的教育局周围站满了人。
乌泱泱的一片,将原本宽敞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白底红字的标语格外刺眼。
雨水打在那些红字之上,将那些控诉的字迹浸透,红色的墨水缓缓流了下来,宛如鲜血一般。
“还我孩子公道!严查工程!”
“第七小学命案不昭雪,我们绝不罢休!”
“贪官勾结奸商,漠视生命天理难容!”
举着横幅的,有年近八十的老人、有满脸是灰的工人夫妻,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们的眼神中带着悲愤与绝望。
他们哭喊着、嘶吼着。
甚至还有一些男人疯狂踹教育局已经关紧的大铁门,场面一度失控。
那天的雨多大,泪就有多大。
保安站在门口叹息,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是一味呵斥:“差不多行了,警察马上就来了,你们别闹事儿。”
而他的呵斥,换来的却是更激烈的行动,把教育局的大铁门砸的“铛铛”作响。
“我的孩子啊……”
一个妇女抱着骨灰盒,眼里满是泪水,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看着门口的保安,发出令人心碎的声音:“你们……你们凭什么包庇陈言?凭什么?我儿子的命你们咋还?你们说话啊!”
看到这一幕,陈默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那是一个个孩子啊!是一条条生命啊!
他也疼,心疼。
可他也相信,大哥绝不可能贪腐。
那名抱着骨灰盒的妇女瘫坐在地,中年丧子之痛,让她的哭的的近乎晕厥。
骨灰盒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孩童照片,笑容灿烂得让人心如刀割。
几个情绪激动的男人已经爬上了铁门,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朝着楼内高喊:“陈言出来!你给我出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派出所的民警赶过来,守在门口,驱赶着那些闹事的家长,不过涉及人数众多,他们怕引起民愤,只能劝导不敢动粗。
陈默知道,如果再不出面,场面就控制不住了,可现在出面,很明显是在风口浪尖上,不明智。
“让一下。”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面对。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他拨开人群,一步步向门口走去,刻意模仿着哥哥处事不惊的神态,以及沉稳的步伐。
“陈言,你还敢来?”人群中有人一眼认出来他,声音中带着愤怒吼道:“他就是陈言!”
抱着骨灰盒的妇女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身边的人扶住。
“是你……是你审批的工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我儿子才七岁,他还没来得及上二年级……你告诉我,为什么教学楼会塌?为什么钢筋是废的?为什么水泥一捏就碎?”
“跟这个杂碎有什么好说的?”旁边的男人怒吼一声,直接拿着一个水瓶泼在陈默的脸上。
陈默只感觉脸上传来一阵辣的疼痛,一股刺鼻的辣椒味儿传来,他眨着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警察急忙护在他的身边,一名民警开口问他:“陈局,你没事吧?”
辣椒水的灼痛感顺着眼睫往下淌,混着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在陈默脸颊划出两道滚烫的痕迹。
他没有抬手擦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
全场安静下来,看着被泼辣椒水的陈默,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流泪,还有的人幸灾乐祸……
“我知道,任何道歉都换不回孩子们的生命。”
陈默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可我希望你们给我时间,给我一个机会。”
他模仿着哥哥说话时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果这个工程真有猫腻,如果我收过一分赃款!如果我包庇过一个责任人!”
“我自愿辞去职务,接受法律的制裁,任凭各位唾骂责罚!”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安抚住这些家长,陈默知道,光凭这两句话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至少可以解决面前的危机,如果家长一直在这里闹事,严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一张极美的面孔,站在教育楼的三楼窗边,正盯着窗户下的他,眼底含着几分深意。
女人轻叹一声,朱唇轻启:“如此群情激愤之刻,不避其锋芒,反而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中。”
“陈言……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
在所有人看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位陈局长只能缩在办公室里推卸责任。
可此刻楼下那个身影。
淋着雨,被泼了辣椒水,双眼通红,却半步不退。
不躲、不逃、不喊保安驱赶。
反而当众立下军令状,把自己往死里。
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精明的陈言?
分明是个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的傻子。
楼下,陈默依旧站在风雨中央。
雨水混着辣椒水的刺痛,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擦,就那么挺直着腰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的哭喊。
“我陈言,在这里对着你们发誓!”
“十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交代,给逝去的孩子们一个交代!”
“查工程!查材料!查账目!查所有人!”
“谁贪了钱!谁偷了工!谁减了料,我一个都不放过!”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压抑的抽泣。
那名抱着骨灰盒的妇女怔怔望着他,眼神里的仇恨,竟悄悄松动了一丝。
民警也松了口气,连忙趁机上前缓和气氛,劝导众人尽快离去。
陈默却依旧站在原地,承受着所有目光。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
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十天。
他必须还孩子们公道,也还哥哥清白。
三楼窗口,女人望着那个风雨中孤挺的身影。
轻声呢喃了一句。
“十天……陈言,你真能做到吗?”
她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