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子殿下的“第一次发脾气”
林晓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往东宫跑了。
不是因为那里的茶水比崇贤馆好喝——虽然确实好喝;也不是因为那里的点心比别处精致——虽然也确实精致。
而是因为,李承乾那个孩子,终于开始在她面前露出一点“孩子”的模样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比如她讲故事时,他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身子;比如她提问时,他会抢在李丽质之前开口;比如她说到好笑的地方,他的唇角会微微扬起,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但她都看在眼里。
后来,变化越来越明显。
有一回,她讲到“荆轲刺秦王”,李承乾忽然嘴:“先生,荆轲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换作本宫,直接就上了!”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荆轲等,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没有机会,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命。”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如果他等的机会一直不来呢?”
林晓想了想,道:“那就创造机会。”
李承乾眼睛一亮:“怎么创造?”
林晓摊手:“妾身也不知道。妾身又不是刺客。”
李丽质在一旁笑出声来:“先生真有意思!”
李承乾也忍不住笑了——虽然只是极浅的弧度,但林晓看到了。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比当年评上优秀教师,还要满足。
—
这一,林晓照例去东宫上课。
刚走进院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李丽质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小脸上满是不安。几个宫女太监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而李承乾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林晓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李丽质身边。
“公主,怎么了?”
李丽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声道:“先生,皇兄他……他发脾气了。”
林晓愣住了。
李承乾?发脾气?
那个沉稳得不像九岁孩子的太子,会发脾气?
“发生什么事了?”
李丽质瘪着嘴,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今上午,皇上突然来东宫考校太子的功课。李承乾对答如流,皇上本来很高兴,可临走时,却随口说了一句:“承乾,你最近是不是松懈了?朕听说你常听些闲书野史,不多读正经典籍?”
李承乾愣住了,解释说那些“闲书”是先生讲的史记故事,不是野史。
皇上皱了皱眉,道:“史记是正经史书,但朕听说你那位先生,讲法与众不同?皇后赏识你,朕不多说什么。但你记住,你是太子,基要稳,莫要被那些花哨的东西迷了眼。”
说完,皇上就走了。
李承乾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把桌上的书册全部扫到地上,转身冲进了内殿,把门关上,谁也不见。
林晓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皇上那句话,表面是提醒,实际上,是在质疑她的教学。
质疑她可以,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让孩子怎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李承乾的寝殿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一脸为难。
“林先生,殿下说了,谁也不见……”
林晓点点头,也不强闯,只是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
“太子殿下,妾身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林晓继续道:“殿下不想见妾身,那妾身就在这儿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里面依旧沉默。
林晓缓缓开口:“殿下今受委屈了,妾身知道。”
里面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林晓继续道:“皇上那些话,不是说殿下做得不好,而是担心殿下。做父母的,都这样。妾身以前……以前见过很多父母,他们嘴上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嘴上说‘你怎么又考这么点分’,心里想的其实是‘我担心你以后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道:“皇上是天子,但他也是殿下的父亲。父亲担心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他不太会表达,说出来的话,让殿下难过了。”
里面依旧沉默,但林晓感觉到,那道门,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殿下,妾身今还是来讲故事的。讲的是‘项羽本纪’里的故事。殿下要是不想听,妾身就走了。”
她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李承乾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
“先生,别走。”
林晓转过身,看着他,心里一酸。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绷不住了。
她走回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殿下,想哭就哭吧。妾身在这儿,不会告诉别人。”
李承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扑进林晓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先生……先生……父皇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晓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不是的,殿下。皇上很喜欢你,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可他……可他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基不稳……说我被花哨的东西迷了眼……他是不是觉得我学坏了……”
林晓心里一疼,抱紧了他。
“殿下,皇上说的是妾身,不是你。他觉得妾身的教法有问题,但他没有说殿下学得不好。殿下今对答如流,皇上不是也高兴了吗?”
李承乾抽噎着,抬起头看她:“真的吗?”
林晓点头,认真道:“真的。妾身什么时候骗过殿下?”
李承乾看着她,终于慢慢止住了哭。
林晓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殿下,妾身问你一句话。”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林晓认真道:“殿下觉得,妾身讲的那些故事,有用吗?”
李承乾用力点头:“有用!本宫从那些故事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呢?”
李承乾想了想,道:“比如韩信,本宫学会了忍;比如程婴,本宫学会了担当;比如荆轲,本宫学会了……要学会等机会,也要学会创造机会。”
林晓笑了:“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李承乾点头:“本宫都记在心里。”
林晓看着他,目光柔和。
“那殿下觉得,这些东西,是‘花哨的’吗?”
李承乾摇头:“不是!这些都是真正的道理!”
林晓点点头:“那殿下就不用担心。皇上说那些话,是因为他不了解妾身是怎么教的。等以后他亲眼看到了,就会明白的。”
李承乾看着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那你会走吗?”
林晓一愣:“走?去哪儿?”
李承乾小声道:“父皇要是……要是让你别来了……”
林晓笑了,摸摸他的头。
“殿下放心,只要殿下想听,妾身就来讲。皇上要是真不让妾身来,妾身就偷偷来。反正这东宫,妾身已经熟得很了。”
李承乾被她逗笑了,虽然还挂着泪珠,但神情已经松快了许多。
林晓站起身,牵起他的手。
“走吧,公主还在外面等着呢。妾身今讲‘项羽本纪’,可精彩了。”
李承乾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林晓。
“先生。”
林晓低头看他:“嗯?”
李承乾认真道:“谢谢你。”
林晓笑了,蹲下身,与他平视。
“殿下不必谢妾身。妾身说过,只要殿下想听,妾身随时来。”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妾身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李承乾认真听着。
林晓道:“无论别人说什么,殿下都是殿下,是妾身见过的最聪明、最用功、最有担当的孩子。妾身以你为荣。”
李承乾怔住了。
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本宫记住了。”
—
院子里,李丽质见他们出来,连忙跑过来。
“皇兄!你没事吧?”
李承乾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李丽质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没有戳破,只是拉起他的手,对林晓道:“先生,快讲故事吧!我都等半天了!”
林晓笑了,在书案后坐下。
两个孩子在对面坐好,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晓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项羽的故事。
讲到项羽破釜沉舟、巨鹿大战时,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讲到项羽鸿门宴上放走刘邦时,李承乾气得直拍大腿:“他怎么就放了呢!”
林晓笑了,趁机引导:“殿下觉得,项羽为何放走刘邦?”
李承乾想了想,道:“他太骄傲了,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林晓点头:“还有呢?”
李丽质嘴:“他太笨了!范增都给他使眼色了,他还看不懂!”
林晓忍不住笑了。
这小姑娘,说话真是一针见血。
李承乾认真道:“本宫觉得,项羽这个人,能打仗,但不能治国。他能打胜仗,但不知道赢了之后该怎么办。”
林晓眼睛一亮:“殿下这个角度,妾身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承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
林晓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暖洋洋的。
尤其是李承乾,方才还哭得那么伤心,现在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
傍晚,裴敬之来接她。
走出东宫,林晓把今的事说了一遍。
裴敬之听完,沉默良久。
“先生,你做得对。”
林晓看着他,笑道:“大人,你怎么总说这句话?”
裴敬之认真道:“因为先生确实做得对。”
林晓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大人,你说,妾身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裴敬之摇头:“先生不是多管闲事。先生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宫殿,声音低沉了几分。
“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国君。他的品性,他的怀,他的担当,关系着大唐的未来。先生今在他心里种下的那些东西,将来,或许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林晓怔住了。
她没想到,裴敬之会想得这么深。
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太孤单了,想陪陪他而已。
裴敬之看着她,目光柔和而认真。
“先生,你做的事,比本官这个太傅做的,更重要。”
林晓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大人,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裴敬之唇角微微扬起,轻声道:“跟先生学的。”
林晓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东宫的灯火还亮着。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道:
太子殿下,妾身明天还来。
等你有一天,不再需要妾身讲故事的时候,妾身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