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槿薇跪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管家的话像隔着水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楚。
可拼在一起，她听不懂。
“太太？”管家蹲下来，想扶她。
沈槿薇抬起头。
肿着的脸上，眼睛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哪个医院？”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管家愣了愣：“市一医院，太平间。”
沈槿薇低下头，继续往外爬。
膝盖不会打弯，她就用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板路硌得掌心发疼，可她感觉不到似的。
管家跟在旁边，想扶又不敢扶：“太太，车备好了……”
沈槿薇没应声。
她爬到院门口，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第二次站起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腿像两木棍，硬邦邦地戳在地上。
车上，她盯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没敢开口。
到了医院，沈槿薇直接往ICU走。
护士拦住她：“家属？老人已经走了。遗体在太平间。”
沈槿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转身往太平间走。
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一停就怕自己倒下去。
太平间的门是开的。
姥姥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
沈槿薇走过去，掀开白布。
姥姥闭着眼睛，脸色灰白，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跪下去，握住姥姥的手。
凉的、硬了。
沈槿薇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姥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跪着，握着姥姥的手，一动不动。
护士进来催了三次，她才松开手。
重新盖上白布的时候，沈槿薇低下头，在姥姥额头上亲了一下。
“姥姥，等我。”
第二天，火葬场。
沈槿薇一个人站在告别厅里。
姥姥的遗像摆在中间，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四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捧出一个骨灰盒：
“节哀。”
沈槿薇接过来，抱在怀里。盒子还带着余温，烫着她的口。
她抱着盒子走出火葬场，上了车。
“去海边。”
司机没问为什么，直接发动了车。
海边风很大。
沈槿薇抱着骨灰盒走到礁石上，海浪拍过来，溅了她一身的水。
她打开盒子。
风立刻卷走了一把骨灰，吹向海面。
她把盒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混着细碎的骨片，簌簌落进海里。
海浪一卷，什么都没了。
最后一捧骨灰洒完的时候，沈槿薇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
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肿还没消，嘴角还有结痂的血口子。
她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是民政局的消息：
“您与傅承砺先生的离婚冷静期已满，离婚协议正式生效。请及时领取离婚证。”
沈槿薇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膝盖还是疼，可她走得比来时稳了。
下午，沈槿薇去了趟民政局。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递给她一个绿色的小本本。
“离婚证，收好。”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傅承砺，沈槿薇，于今解除婚姻关系。
她合上本子，装进口袋里。
走出民政局，太阳正好。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帮我注销身份。”
那边顿了一下：“注销？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沈槿薇站在路边，打开通讯录。
她把所有人的号码都删了。一个一个删，手指划得很快。
删到“傅承砺”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然后一键清除。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辆车。
“机场。”
晚上八点，首都机场。
沈槿薇站在值机柜台前，递上飞往巴黎的护照。
一个小时后，飞机起飞。
舷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沈槿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她忽然想起姥姥最后说的那句话：
“薇薇别怕，姥姥在呢。”
她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最终，什么都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