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景珩是深夜子时刚过抵达玄都观的。他没有像怀王那样悄然而来,而是摆开了全副东宫仪仗,前有金甲侍卫开道,后有随行内侍宫人,火把如龙,照亮了半个山道,惊得夜鸟离巢,扑棱棱乱飞。
观门早已洞开,清虚真人率领观中所有有品级的道士,于山门外垂首恭迎。怀王萧景琰也候在一旁,神色平静,眼底却蕴着深沉的寒意。
太子并未下马,高踞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玄色大氅在火把光芒和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怀王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四弟也在?真是巧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玄都观后山禁地闹了贼,惊扰了在此清修的四弟和沈家姑娘,孤特来看看。”
“有劳皇兄挂心。”萧景琰微微欠身,“不过是宵小作乱,已经惊走。沈姑娘受了些惊吓,正在观内休养,并无大碍。”
“哦?只是宵小?”萧景珩眉梢微挑,“孤怎么听说,那贼人武艺高强,行踪诡秘,更与近京城几桩要案有关?还牵扯到前朝余孽?”他目光转向清虚真人,语气转冷,“清虚真人,玄都观乃皇家清修祈福之地,竟成了藏污纳垢、窝藏凶徒之所?你这观主,是如何当的?”
清虚真人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道:“太子殿下息怒!贫道失察,罪该万死!那贼人确非观中之人,想必是趁夜潜入,贫道已命全观彻查,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交代?等你们查清楚,只怕贼人早已远遁千里,线索也断了。”萧景珩冷哼一声,“沈家姑娘现在何处?带孤去看看。她既是苦主,又是被掳掠之人,孤需亲自问话,查明贼人身份动机。”
他这是要直接提审沈青瓷!
萧景琰心中一沉,上前一步:“皇兄,沈姑娘惊吓过度,伤势未稳,方才服了安神药,此刻恐不便问话。且此乃道观清净地,皇兄深夜带兵闯入,已是不妥,若再惊扰病患,传出去,恐有损皇家声誉。”
“四弟倒是体恤臣下。”萧景珩似笑非笑,“不过,沈家之事,牵扯盐务、私通外敌、乃至前朝秘辛,非同小可。父皇对此亦是关注。孤奉旨协理刑部、盐政,既有线索在此,岂能因顾忌小节而延误查案?若因此放走了真凶,四弟可担待得起?”
他搬出了圣旨和皇上,压得萧景琰一时语塞。
“清虚真人,带路。”萧景珩不再理会怀王,径直驱马向前。
清虚真人不敢违逆,只得引着太子一行,浩浩荡荡进入观内,直奔沈青瓷所在的客院。
客院外,怀王的两名侍卫和沈家老仆挡在门前,神情紧张。看到太子亲临,更是面如土色。
“让开。”萧景珩身边的东宫侍卫统领厉声喝道。
怀王的侍卫看向萧景琰。萧景琰脸色铁青,却知道此刻硬拦不住,微微点头。
侍卫让开道路。萧景珩下马,步入客院。
屋内药气弥漫,烛光昏暗。沈青瓷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脖颈和肋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碧珠跪在榻边,瑟瑟发抖。
萧景珩走到榻前,目光落在沈青瓷毫无血色的脸上,又扫过她空荡荡的发髻和包扎的伤口,眼神幽深难测。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似方才的冷厉,反而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沈青瓷毫无反应,仍在昏睡。
“她伤势如何?何时能醒?”萧景珩问跟在身后的清虚真人。
“沈姑娘失血颇多,惊吓过度,又染了些井底阴寒之气,加之……”清虚真人迟疑了一下,“那贼人短刃似乎淬有微毒,虽不致命,却会令人昏沉虚弱。贫道已用药稳住伤势,清除余毒,但何时能醒,要看姑娘自身意志和造化。快则两三个时辰,慢则……可能要一两天。”
“中毒?”萧景珩眼神一冷,“可知是何毒?”
“似是南疆一带的‘蛇麻草’汁液混合其他麻痹之毒,并不罕见,但分量若重,足以致命。贼人显然并未想立刻取她性命。”清虚真人分析道。
萧景珩沉默片刻,对身后内侍吩咐:“去请随行的太医过来,再为沈姑娘诊看。”
“是。”
太医很快进来,仔细诊脉、查看伤口、检验残留毒物,结论与清虚真人大致相同,只是补充道:“沈姑娘似乎心力耗损极大,脉象虚浮,即便醒来,短期内也需静养,不宜劳神。”
萧景珩挥退太医,目光重新落在沈青瓷脸上。
他想起那在临江阁,她挺直背脊,眼中燃着不甘与决绝,说“不愿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如今,她却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发簪被夺,身中暗毒,性命悬于一线。
是因为那支青玉簪?还是因为那个所谓的“星图”?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冷嘲,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清虚真人。”他转身,面向观主,“那密道入口在何处?贼人是从何处逃遁?观内可还有其他隐秘通道或藏身之所?孤要立刻搜查全观,尤其是后山禁地!”
“殿下!”清虚真人急了,“后山禁地乃历代祖师清修坐化之所,更有前人留下的阵法守护,贸然闯入,恐有不测,也亵渎先灵啊!”
“若有贼人藏匿其中,才是真正的亵渎!”萧景珩语气不容置疑,“孤亲自带人进去。真人若担心,可一同前往。”
他又看向萧景琰:“四弟可要同往?也好做个见证。”
萧景琰知道,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搜查,拦是拦不住了。他点头:“臣弟愿随皇兄一同查看。”
当下,太子点了二十名精锐侍卫,由清虚真人引路(实为监视),怀王跟随,再次前往抱朴院。大批东宫侍卫则分散开来,开始全面搜查玄都观各殿各院。
抱朴院内,坍塌的密道入口已被清理出一部分,但里面仍然被乱石堵住大半。井口所在的石室,则暂时无法进入。
萧景珩亲自查看了密道入口和周围环境,目光锐利如鹰。他注意到了井口边缘那几道新鲜的抓痕,以及不远处地上几点深褐色的、已然涸的血迹(并非沈青瓷所留)。
“井里有什么?”他问。
清虚真人面色发苦:“回殿下,那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下面似有暗流。贫道亦不知其详。”
“派人下去看看。”萧景珩命令。
“殿下!井下情况不明,暗流湍急,恐有危险!”清虚真人和萧景琰同时劝阻。
“危险?”萧景珩冷笑,“贼人能下去,孤的人就下不得?下去!”
两名水性好的侍卫领命,系上绳索,点燃特制的防水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下入井中。
上面的人屏息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井中只传来哗哗的水声。
约莫一刻钟后,绳索猛地被剧烈扯动!
“拉上来!”萧景珩喝道。
侍卫们奋力将绳索拉上。两名下井的侍卫湿淋淋地被拖出井口,脸色发白,其中一人手中还拖着一具泡得肿胀的尸体——正是刘管事!
“殿下!井里……井里有一具尸体!还有……井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号!”侍卫喘息着禀报。
尸体被放在地上,在火把光芒下,那张泡烂的脸依稀可辨。萧景琰认得这是沈墨身边的刘管事,心中一凛。
萧景珩上前,仔细查看尸体,又看了看井壁方向,眉头紧锁。刘管事死在这里,意味着二房沈墨与玄都观,或者说与这里的秘密,必有牵连!他口中的“主子”,是否就藏身观中?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萧景珩下令,“将这具尸体抬回去,仔细查验!还有,立刻审问观中所有道士,尤其是近出入后山、或与生人接触过的!”
搜查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玄都观被翻了个底朝天,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但除了那具尸体和井壁符号,并未找到疤爷或其他可疑人物的踪迹,仿佛那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倒是在藏经阁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墙内,搜出了几封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信件残片,内容涉及前朝灵台司与某位“陆监正”的往来,以及关于“地脉星图”保管的只言片语。还有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观志,其中隐约提到,前朝末年,曾有一位陆姓官员(疑似陆昀),将一批“紧要之物”暂存于玄都观“净心池”下的秘窟,托付当时的观主看守,言明非陆氏血脉持特定信物,不得开启。
这些发现,坐实了玄都观与陆家、与星图秘密的关联!
萧景珩看着这些残破的证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怀王萧景琰亦是心中震动,看向那幽深井口的目光,更加复杂。
天亮时分,搜查暂时告一段落。除了增加一堆疑团,并无实质性突破。疤爷如泥牛入海,无踪无影。
太子下令,留下部分侍卫继续封锁、监视玄都观,尤其是后山禁地。同时,将昏迷的沈青瓷、清虚真人、以及那几封残信和观志,一并带回京城。
“皇兄,沈姑娘伤势未愈,是否……”萧景琰试图劝阻。
“四弟不必多言。”萧景珩打断他,“沈青瓷是此案关键人证,更是陆氏后人,留在此地,难保安全。孤会带她回东宫,由太医精心照料。待她醒来,自有分晓。”他看了一眼萧景琰,“四弟若是关心,可随时来东宫探望。”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将沈青瓷置于东宫控制之下,也断了怀王私下接触的可能。
萧景琰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人将沈青瓷抬上暖轿,连同清虚真人和证据,浩浩荡荡下山而去。
晨曦微露,照在玄都观历经一夜喧嚣后显得有些狼藉的院落里,也照在怀王晦暗不明的脸上。
他独自站在抱朴院外,望着那口吞噬了秘密和生命的古井,以及井壁上那些沉默的古老符号。
“星图归陆……”他低声自语,“陆家的血脉,真的就是唯一的钥匙吗?沈青瓷……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经此一夜,太子已将沈青瓷和星图秘密,牢牢抓在了手中。自己棋差一招。
但,游戏还未结束。
疤爷未死,背后之人未现,星图总纲依旧无踪。
而沈青瓷……那个看似柔弱却屡屡出乎他意料的女子,真的会甘心成为太子手中的棋子吗?
他转身,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该动用一些,更深、更隐秘的力量了。
东宫,慎思殿偏殿。
沈青瓷被安置在一处温暖安静的内室,由太医和宫女精心照料。她依旧昏迷,但脉象比在玄都观时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梦中,她再次看到了那片旋转的星空,看到了大地上脉动的无形网络,看到了那座水底莲花托举的青铜巨门……但这一次,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她“看”到青铜巨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宝藏或典籍,而是一片无尽的、翻滚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低语,充满了诱惑与恐怖。
一个苍老而缥缈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直接响彻在她的意识深处:
“陆氏之血……承星图之秘……启地脉之枢……福兮?祸兮?……慎之……慎之……”
“归来……归来……宿命之轮已动……钥匙归位之……便是真相大白之时……也是……浩劫开启之刻……”
那声音重复着,带着无尽的悲悯与警告。
沈青瓷在梦中挣扎,想要听得更清楚,想要看清门后的黑暗究竟是什么,想要追问那声音是谁……
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肋下伤口传来,瞬间击碎了所有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宫廷御用药香。
这是哪里?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守在榻边的碧珠红肿的双眼,和……立在窗前、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太子萧景珩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一个苍白虚弱,惊疑未定。
一个深沉莫测,晦暗难明。
“醒了?”萧景珩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感觉如何?”
沈青瓷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温水润泽了喉咙,也让她稍微恢复了些力气和神智。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给她选择、又将她强行带回的男人,脑海中混乱的梦境碎片与昏迷前的惊险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警惕。
“这里……是东宫?”她声音微弱。
“嗯。”萧景珩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你伤势未愈,需要静养。玄都观不安全,孤将你带回来。”
“谢……殿下。”沈青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臣女的簪子……被那疤面贼人夺去了。”
“孤知道。”萧景珩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发髻上,“不仅是簪子,你二叔身边那个刘管事,也死在了玄都观的井里。”
沈青瓷心头一紧。太子果然查到了!
“你可知,那井壁之上,刻满了前朝灵台司的符号?与星图有关?”萧景珩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青瓷沉默。她知道瞒不过去,太子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
“臣女……不知。”她最终选择了最谨慎的回答,“那贼人迫臣女交出簪子,追问星图下落,臣女确实不知。慌乱中逃入密道,才误入那处石室,见到了井壁符号和刘管事的尸体。”
“哦?只是误入?”萧景珩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如何解释,你母亲留下的密信?如何解释,你舅舅陆文远的手稿?如何解释……你血脉中可能承载的、关于星图的记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母亲密信和舅舅手稿都查到了?!是沈府出了内鬼?还是他早就派人暗中监视、甚至搜查了沈府?
沈青瓷遍体生寒,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攫住了她。在东宫,在太子面前,她那些小心思、小算计,简直如同儿戏。
“殿下……都知道了?”她声音发颤。
“该知道的,孤都知道了。”萧景珩淡淡道,“包括陆昀是你外曾祖,包括‘星图归陆’,包括唤醒血脉记忆需要青玉簪和陆氏嫡血,包括你母亲是被人毒害,包括你二叔背后可能另有主使……甚至包括,你与怀王私下接触,试图借他之力,寻找星图,对抗孤。”
他一桩桩,一件件,清晰道来,每说一句,沈青瓷的脸色就白一分,心就沉一分。
原来,她自以为隐秘的一切,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是如此透明,如此可笑。
“所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女?处置沈家?”她闭上眼,近乎绝望地问。
萧景珩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想起临江阁中她的倔强,想起此刻她眼中深藏的绝望与不甘。
“孤给你两个选择。”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第一,交出你母亲留下的地图,说出你所知的、关于血脉记忆的一切,包括你梦中看到的景象。然后,孤会安排你和沈家,远离京城,隐姓埋名,从此安稳度。过往一切,孤可以不再追究。”
“第二呢?”沈青瓷睁开眼,看着他。
“第二,”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东宫肃穆的殿宇,“留在东宫,帮孤找出完整的星图总纲,揪出背后所有觊觎此物、祸乱朝纲之人,包括……害死你母亲的元凶。事成之后,孤可保沈家富贵平安,甚至……许你一个前程。”
他转过身,目光如深潭:“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面对的,不仅是怀王,不仅是疤爷背后的人,可能还有朝中隐藏的蠹虫,甚至……是连孤都尚未完全看清的势力。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他走到榻边,俯视着她:“沈青瓷,你选哪条路?”
沈青瓷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警告,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两条路,看似都是生路,实则都是绝路。
第一条,看似安稳,实则将命运完全交于太子之手,且放弃了为母报仇、查明真相的可能。谁知道太子所谓的“安排”,是不是另一种囚禁或灭口?
第二条,更是与虎谋皮,随时可能被太子当作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她真的有选择吗?
从她被太子带回东宫的那一刻起,从青玉簪被夺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留在东宫,至少还能接触核心,还有机会找到星图,还有可能……为母亲报仇。
至于生死……
她想起母亲密信末尾的话:“无论作何选择,保全自身与至亲,是为首要。”
她如今自身难保,沈家岌岌可危。或许,只有铤而走险,才能真正搏出一线生机。
“臣女……”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坐起,不顾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目光直视萧景珩,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选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