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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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崔琰跟着柳明远走了三天。

说是走,其实是爬。崔琰的脚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柳明远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喘完了再走。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官道上有人,有兵,有那些扎红帕子的。柳明远带着崔琰走小路,走田埂,走荒草齐腰的野地。

第一夜,他们睡在一个破庙里。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堆草。崔琰躺下就睡着了,睡着之前听见柳明远在念什么。他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柳明远递给他半块饼。

“哪来的?”崔琰问。

柳明远没回答。他的袖子少了一截,崔琰看见了,没再问。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村子。

村子空了。门都敞着,里面没有人。一只狗趴在路中间,死了,肚子胀得老高。柳明远绕过那只狗,走进一间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双草鞋。

他把草鞋递给崔琰一双:“换上。”

崔琰的脚已经烂了,换上草鞋,疼得直抽气。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柳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

“你比你爹能忍。”他说。

崔琰问:“你认识我爹?”

柳明远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见过他那样的读书人,成千上万个。他们以为考中进士就能改命,以为朝廷会给他们公平。你爹至死都攥着那枚钱,他信那个。”

崔琰摸着怀里的血钱,没说话。

“你信吗?”柳明远问。

崔琰想了想,摇摇头。

柳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太阳,看着暖和,其实不热。

“好。”他说,“不信的人,活得久。”

第三天,他们遇见了人。

是一队流民,拖家带口的,往东走。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脸通红。柳明远拦住一个老头,问:“前面怎么样?”

老头摇头:“不好。到处都是乱兵。过了潼关就好了,听说那边是朱温的地盘,有规矩。”

朱温。

崔琰记住了这个名字。

流民队伍里有个年轻人,跟崔琰差不多大,瘦得像棍子,眼睛却亮得很。他看见崔琰,凑过来问:“你们也是从长安来的?”

崔琰点点头。

“长安咋样了?”

崔琰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死了很多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也死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都不说话。

走了半天,年轻人突然问:“你叫什么?”

“崔琰。”

“我叫石二。”年轻人说,“我家在渭南,种地的。”

崔琰点点头。

石二又问:“你饿不饿?”

崔琰点点头。

石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炒豆子。他抓了一把给崔琰,崔琰接过来,一粒一粒嚼。

豆子很硬,嚼起来咯嘣响。

“省着点吃。”石二说,“不知道下顿在哪儿。”

那天晚上,流民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下来。男人们捡柴生火,女人们给孩子喂。火光照着一张张脸,那些脸上全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柳明远坐在火堆旁边,对着火发呆。崔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先生。”崔琰开口。

柳明远没动。

“咱们到了汴梁,怎么办?”

柳明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找活路。”

“什么活路?”

柳明远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想读书吗?”

崔琰愣住了。

读书。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他想起爹教他认字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划。他想起柳明远给他讲课的时候,讲糊名制,讲公平。他想起崔福给他的那本《氏族志》,埋在后街破庙后面的土坡上了。

“读书有什么用?”他问。

柳明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但除了读书,我也不会别的。”

崔琰没再问。

火堆里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潼关。

潼关的城门关着,门口站着兵,不是红帕子,是穿盔甲的,手里拿着长枪。流民队伍停下来,不敢往前。

一个当官的走过来,喊:“站好站好!查验文牒!”

流民们乱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挤,有的跪下来喊“军爷饶命”。当官的挥挥手,几个兵冲过来,用枪杆子把人群分开。

“文牒!没有文牒的站左边!有文牒的站右边!”

柳明远拉着崔琰往右边走。

一个兵拦住他:“文牒呢?”

柳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柳明远,问:“教书先生?”

柳明远点点头。

兵把文牒还给他,挥挥手:“过去吧。”

柳明远拉着崔琰往前走。走到城门口,崔琰回头看了一眼。左边站着一堆人,黑压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石二也在里面,正看着他。

石二冲他挥了挥手。

崔琰也想挥手,手刚抬起来,就被柳明远拉进了城门。

城门洞里很暗,只有两边墙上的火把在烧。崔琰的脚踩在石板上,声音空空的。

出了城门,天已经黑了。潼关外面是一片荒野,看不见一个人。崔琰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门在黑暗里像一头巨兽,张着嘴,要把什么东西吞进去。

他想起石二。

石二还在里面,站在左边那群人里。

“那些没有文牒的人,会怎么样?”他问。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崔琰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崔琰突然说:“那个石二,给了我一包炒豆子。”

柳明远没说话。

崔琰摸了摸怀里,那包炒豆子还在,他没舍得吃完。他把手伸进去,摸到豆子,也摸到那枚血钱。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硌得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亭子里过夜。亭子顶上的瓦片掉了一半,抬头能看见星星。崔琰躺着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听见柳明远在说话。

不是跟他说,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崔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几个字:“……春秋……庄公……共叔段……”

是《春秋》。

柳明远在背书。

崔琰想起他讲过的那一课——“郑伯克段于鄢”。他说,这个故事讲的是兄弟相残,讲的是权力和亲情,讲的是史官用六个字写了一场战争。

那时候崔琰听不懂。

现在还是听不懂。

但那些字,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柳明远已经醒了,坐在亭子边上,对着东边发呆。东边的天刚亮,有一道红,红的下面是黑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先生。”崔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柳明远没回头,只说:“你看。”

崔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那道红慢慢变大,变成一片红光。红光下面,有山,有树,有一条河,河水在晨光里发亮。

“那就是东边。”柳明远说,“汴梁在东边,往东走,总能走到。”

崔琰点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摸了摸那包炒豆子。

豆子快吃完了。

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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