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欣被拖下去,万春台内落针可闻。
帝后的脸色都不好看。贵妃寿宴,闹出这等丑事,简直是打皇室的脸。丝竹停了,歌舞歇了,方才的热闹喜庆像一场幻梦,只剩下满殿的压抑和面面相觑。
皇帝不说话,只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低下头去。
皇后体弱,此刻脸色更白,以帕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贵妃则强撑着笑容,眼神深处却带着恼怒和不安。她看向下首一位宗室老王妃,老王妃会意,起身打圆场,说了几句“许是突发急症,扰了圣驾,实属意外”之类的话,试图缓和气氛。
但气氛已然冰封。
柳如冰垂首坐在角落,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是窦月儿?还是其他人?她不确定。贾欣突然发疯,她这个刚刚与贾欣有过冲突的“替嫁新娘”,难免会被人联想。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说话的是坐在前侧的一位老诰命,面容严肃,是都察院一位御史的母亲,“今乃贵妃娘娘千秋,本是大喜之。贾氏女突发癫狂,虽是不幸,然事出突然,亦当查清原委,以正视听,免得流言蜚语,伤了宫中祥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贾欣发疯得蹊跷,得查。查什么?自然是查有没有人动手脚。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看向下方:“可有人,看到或知道什么?”
殿内一片沉默。谁也不想沾上这事。
就在这时,窦月儿忽然起身,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声音清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启禀皇上,臣女……臣女方才与贾家妹妹说过几句话,她那时还好好的,并无异常。只是……”她顿了顿,似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皇帝问。
“只是,”窦月儿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柳如冰的方向,又飞快收回,“只是贾家妹妹离席前,似乎……饮过自带的酒水。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自带的酒水?众人想起贾欣被拖下去时,手里似乎还攥着个酒壶。
立刻有太监将贾欣遗落的鎏金酒壶呈上。太医上前查验。片刻后,太医回禀:“启禀皇上,此酒壶中残酒……确含有令人神智昏乱、致幻的药物成分。”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真是有人下药!
“搜!看看贾氏女身上,还有席间,有无类似药物!”皇帝沉声下令。
立刻有宫女和嬷嬷上前,快速检查了贾欣的座位和她身上。很快,在贾欣随身的香囊里,又搜出了一小包同样的药粉。
证据“确凿”。贾欣自己带了药,自己吃了,然后发疯。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细想,又透着古怪。贾欣好端端的,给自己下药,在宫宴上出丑?她图什么?
可证据摆在眼前。似乎,也只能这么认定了。
吏部侍郎夫人已经被带下去了,此刻也无法申辩。众人看向贾欣空了的座位,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怜悯,更多的则是避之不及。
眼看此事就要以“贾欣自己作死”定论。
忽然,又一个太监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启禀皇上,奴才等奉命搜查各处。在……在通往西偏殿暖阁的廊下,捡到此物。”他双手呈上一物。
众人看去,是一枚白玉戒指。款式简单,成色普通,并非珍品。但戒面内侧,似乎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太监将戒指举起,就着灯光,让上首的帝后贵妃能看清。然后,他清晰地说道:“戒面内侧,刻有一个‘冰’字。”
冰?!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角落里的柳如冰!
柳如冰名字里,正有一个“冰”字!而且,她刚才离席“更衣”,去的正是西偏殿方向!时间,地点,物证,似乎都对上了!
窦月儿掩口,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看向柳如冰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痛心”。贾欣更是适时地(被喂了解药稍稍清醒些,但仍被控制着)指着柳如冰的方向,含糊哭喊:“是她……是她害我……给我下药……”
柳如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比纸还白。她看着那枚被高高举起的戒指,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惊恐,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芹芹派来的婆子在她身边,也吓傻了,手足无措。
“柳氏!”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冷冷响起,“这枚戒指,可是你的?”
柳如冰像是被吓坏了,慌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声音发颤:“回、回皇上……此物……此物并非臣妇所有。臣妇……从未见过这枚戒指。”
“从未见过?”皇帝眼神锐利,“那为何刻有‘冰’字?又为何,出现在你更衣必经之路?”
“臣妇不知……臣妇真的不知……”柳如冰伏下身,肩膀抖动,像是恐惧到了极点,“臣妇更衣时,只去了偏殿暖阁,并未在廊下停留。这戒指……或许是有人遗失,恰巧被捡到……臣妇冤枉啊!”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看向上首的贵妃,带着哭腔:“贵妃娘娘明鉴!臣妇与贾小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臣妇若有此物,又怎会蠢到刻上自己的名字,还遗落在现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妇于死地啊!求娘娘,皇上,为臣妇做主!”
她哭得情真意切,逻辑也清晰。是啊,下药害人,还留下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这也太蠢了。反倒像是有人故意陷害。
窦月儿在一旁柔声道:“柳妹妹别急,皇上和娘娘自会查明。只是……这戒指出现在那里,总是蹊跷。妹妹方才离席许久,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或是……丢了什么东西?”
她这是在暗示,柳如冰可能“不小心”丢了戒指,或者遇到了什么事,戒指才“掉”在那里。
柳如冰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惶急,摇头道:“没有……臣妇什么都没丢。更衣时,只有一名宫女引路,后来……后来臣妇不慎打翻水盆,弄湿了衣裙,那宫女说去取热水,便离开了。臣妇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来,心中害怕,就自己摸索着回来了……路上并未停留,也未曾遇到他人,更不曾遗失任何东西!”
她说得条理清楚,将“离席太久”的原因,归结于宫女失职和自己迷路。至于戒指,咬死不认。
皇帝眉头紧锁。这案子,看起来简单,实则扑朔迷离。一边是“人证物证”指向柳如冰,一边是柳如冰合情合理的辩驳和明显的“被陷害”迹象。
更重要的是,柳如冰现在是镇国将军府的少夫人。祝云飞还“病”着。若没有铁证,轻易处置了他的妻子,恐怕……
就在皇帝沉吟,殿内气氛凝重到极点时,殿外忽然传来通禀:
“贵妃娘娘宫中女官,奉娘娘之前口谕,前来回话——”
众人一怔。贵妃之前下了口谕?什么时候?
只见一个身着五品女官服饰、神色沉稳的宫女,快步走入殿中,先向上首帝后贵妃行礼,然后转身,面对众人,清晰地说道: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前口谕:今宫宴,乃为庆贺娘娘千秋,本为喜庆之事。然有小人作祟,欲以龌龊手段,搅乱宫闱,陷害命妇,其心可诛!娘娘已着人查明,西偏殿引路宫女,并两名形迹可疑之内侍,已供认不讳,乃受人指使,欲以秽衣、迷药,陷害镇国将军府少夫人柳氏。至于那枚戒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白玉戒指,声音陡然转冷:“乃是宫中库房去年清点时,登记在册的‘遗失’之物!戒面内侧之字,乃匠人刻记批次之用,并非人名!有人盗取库房旧物,刻意磨损,伪作证物,嫁祸于人,实属胆大包天!”
一席话,石破天惊!
原来贵妃早就察觉不对,暗中命人调查了!而且查得如此迅速,如此清楚!
引路宫女和太监被抓了?还招供了?戒指是库房遗失的旧物,刻字是批次号?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猛!
殿内众人,全都惊呆了。看向柳如冰的目光,顿时从怀疑、审视,变成了同情和了然——果然是陷害!好狠毒的手段!
窦月儿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指捏紧了帕子。
贾欣的母亲本已半昏,此刻听闻,更是眼前一黑。
那呈上戒指的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失察!奴才只是捡到……不知是贼赃啊!”
皇帝脸色铁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贵妃寿宴上,竟然有人搞出这么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简直是无法无天!
“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给朕彻查!一查到底!所有涉案之人,无论牵扯到谁,严惩不贷!”
“皇上息怒。”贵妃此时才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和冷意,“今是臣妾生辰,却闹出这等事,扰了圣驾,是臣妾之过。好在尚未酿成大祸,柳氏也无恙。此事,便交由臣妾处置吧。定会给皇上,也给柳氏,一个交代。”
皇帝看了贵妃一眼,见她神色坚决,点了点头:“也罢,就交给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妾遵旨。”贵妃颔首,随即看向跪在殿中、犹自瑟瑟发抖的柳如冰,语气缓和了些,“柳氏,你受委屈了。起来吧。此事本宫会为你做主。宫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来人,送祝少夫人出宫。”
“谢皇上隆恩,谢娘娘为臣妇做主!”柳如冰叩首谢恩,声音带着哽咽。在宫女的搀扶下,她缓缓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步履有些踉跄地,退出了万春台。
走出大殿,寒冷的夜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
若非贵妃……或者说,若非祝云飞那边早有安排,提前察觉并反击……
她恐怕,真的很难脱身。
那枚戒指……库房旧物?批次号?真是如此吗?还是贵妃……为了保她,或者说保将军府,临时找的借口?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坐上来时的马车,车轮滚动。
柳如冰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
今宫宴,惊心动魄。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看清了,这京城,这皇宫,到底是怎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也看清了,有些人,是铁了心要她死。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猛地停下!
外面传来车夫惊惶的呵斥声,和杂乱的马蹄、脚步声!
“停车!禁军办案!车内何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