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宸砚闻声直起身，将扫帚靠在一旁。
“阮小姐为小月垫付了那般巨额的药费，我们一家实在无以为报。”
“我如今除了能做些洒扫搬运的粗活，别的什么也帮不上你。这些事，便让我来做吧。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阮微雪看着他用力握着扫帚杆的手指，劝道，“真的不用。院子里有这么多下人，你伤刚好，该多休息才是。这些琐事，本就不该你来做。”
“让我做吧。”君宸砚打断她，语气坚持，“闲着反而难受。你就当是让我心里好受些。不然，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阮微雪：“……”
她好像一不小心把这阴暗批养成自卑男了。
她知道，不让他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人肯定又要胡思乱想。
“行吧，你愿意做就做。不过别太累着自己，伤得养好。”
君宸砚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瞬，“嗯。”
*
君宸砚是“神算子”的消息，一时传得飞快。
起初，只是宋掌柜按他的建议提前囤了米，果真在季末粮价飞涨时省下一大笔，乐得逢人便夸“我们店丑先生算账那可是一绝”。
接着，隔壁布庄老板抱着他那本糊涂账，将信将疑地来了；街口粮店掌柜带着陈年旧账，也上门求助了……
君宸砚面对这些人，来者不拒。
他也收到了相应的谢礼：布庄老板塞给他几个铜板，粮店掌柜包了一小袋新到的杂粮，有的则许诺下次来吃饭多给一碟小菜。
他一一收下。
另一边，阮微雪掐着时间，估摸着君宸砚该用午饭了。
她太清楚宋掌柜的抠门性子，顶多给两个冷馒头配咸菜，哪会管他吃得好不好。
于是她立刻让厨子开火。
不多时，一个多层食盒便备好了。
揭开一看，上层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并两荤一素，栗子烧鸡油亮喷香，清蒸鱼腩嫩滑，蒜蓉青菜碧绿。
中层温着一盅滋补鸡汤，撒着几点翠绿葱花。
下层则是时令鲜果，外加一小盅冰糖炖雪梨。
阮微雪看着这丰盛的搭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好像还能再塞点？”
说着便拿起筷子，将蔬菜往米饭与鸡肉的缝隙里填。
见食盒内壁还有空隙，又去厨房夹了些桃仁，一点点嵌进去。
直到整个食盒被塞得鼓鼓囊囊，严丝合缝。
于是她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往同福客栈去了。
进了客栈，两人寻了厨房角落的矮凳坐下。
阮微雪打开食盒盖子，将一层层饭菜取出摆好，把筷子塞进君宸砚手里。
“快尝尝，这个栗子烧鸡是厨子的拿手菜。这鱼也特别新鲜……”
君宸砚安静地吃着，听身旁的人又开始叽叽喳喳。
“诶，我听宋掌柜夸你来着。”阮微雪咬着半块苹果，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说你算账可神了，现在街坊邻居都来找你帮忙。厉害呀。”
君宸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自己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有什么好厉害的。不过是比旁人多识得几个数，会拨弄几下算盘珠子罢了。”
他抬起眼，望向厨房门口那方狭小的天空，“终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今能算几笔账，得几句夸；明或许便只能回去刷那永远刷不完的碗。这点微末之技，换不来安身立命，更改变不了什么。”
“我除了这点旁人或许觉得稀奇的算账本事，以及一把还算耐用的力气，还有什么呢？”
阮微雪见他情绪低落，自己的夸奖没让他高兴，反倒勾起了更深的自厌，连忙识趣地岔开话题。
她指了指外头的马车，“不说那些了，我刚去布庄给你挑了几身厚衣裳。近来总下雨，你身上那套太单薄了。下工回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们小六生得这么俊，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肯定很配那些新衣裳。”
她本意是想夸他，用赞美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心情好些。
君宸砚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涩沙哑：
“……不必了。”
“这衣裳，穿在我身上是糟蹋了。”
他说完，似乎想继续吃饭，拿起筷子，却半晌没有动作。
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
忽然，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他面前的米饭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阮微雪见他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什么，倾身看去，才发现他哭了。
她顿时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哭什么呀？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君宸砚没有回答。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弃：
“我真没用。”
“一个男人，手脚健全，却要一个女人来养。”
“吃你的，穿你的，住你的，连眼下这点算账的活计，也是一开始借了你的光才被录用的。”
“我算什么男人……”
最后几个字，被浓重的哽咽吞没。
他将脸埋进掌心，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不再是之前无声的滴落，而是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袖口。
都说男人的眼泪是女人的，可阮微雪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暴君，心里没有半分兴奋，反而害怕极了。
一想到这暴君将来若是记起，自己曾在一个破旧厨房的角落，因为一套新衣、几句温言而崩溃大哭……
那对他而言，绝对是毕生难以磨灭的奇耻大辱。
而她阮微雪，就是这污点的唯一见证者。
家人们，你们觉得真相大白那天，我还能活吗？
指定不能哇。
她要是君宸砚，若有人这般欺骗自己，非得一巴掌把对方扇飞。
扇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