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全球情报网络如精密齿轮般全速运转,来自各渠道的碎片信息被不断汇总、交叉验证,昆仑前线那笼罩在血色迷雾下的诡异真相,正被一点点拼凑出来,呈现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自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色空间裂缝出现起,整片昆仑山脉核心区域,便被一层无法用现有科学手段探测、无法屏蔽的混沌力场彻底笼罩。在这片力场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均出现不可逆的信号紊乱与元器件失效——长距离无线通讯彻底中断,无人机甫一进入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侦察卫星传回的画面只剩扭曲的雪花,雷达屏幕上一片死寂的盲区。甚至连最基础的有线通信,都因不明扰而无法稳定搭建,讯号时断时续,杂音刺耳。
通讯的全面瘫痪,给前线指挥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困难。各级指挥单元沦为孤岛,部队动向成谜,敌情无法传递,整个作战体系濒临瓦解。
然而,这令人绝望的困境深处,却也埋藏着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正因所有探测手段尽数失效,指挥部才无法确认那支失联的两万三千精锐戍边部队,是否已全军覆没。或许,他们只是被这片吞噬一切的诡异力场隔绝了信号,仍在某处冰峰雪谷间浴血奋战,等待着援军撕开迷雾。
某前进指挥基地,临时作战车内。
秋铭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那气息里浸满了连夜研判情报的疲惫与沉重。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试图将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战报、推演、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的私人担忧暂时压下。
加密手机的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冷光。他的指尖在女儿秋婉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铃声只响了一声。
“爸。”秋婉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平稳,清晰,却在那份惯有的沉稳之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那边……会议结束了?一切都还好吗?”
“刚散会。”秋铭的声音带着戎马半生淬炼出的铿锵,但在面对女儿时,那钢铁般的语调总会不自觉软化几分,“车队已在路上,直飞昆仑前线。婉儿,发给你的绝密情报和前线实时态势图,看完了吗?”
“已全部研读完毕,并完成了初步分析。”秋婉的回答迅速而专业,没有丝毫拖沓。
“好。”秋铭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总部决议已定,调令今晨六时下发,任命你为最高指挥部一级作战参谋,留驻中枢,参与全局战略制定。”他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砸在心头,“前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血。你制定的预案,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关乎国运。婉儿,务必慎之又慎,不能有半分差池。”
“我明白,父亲。”秋婉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基于现有情报,我已初步构建了三套应急指挥与协同方案框架,天亮之前,必能将完整的初步作战方案呈送总部。请您放心。”
放心?
通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加密信道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却仿佛重若千钧。父女二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悬在头顶、最沉重也最锋利的问题——那手背上悄然浮现的、与前线觉醒者们如出一辙的淡蓝色河流印记。
有些话,终究要问出口。有些担子,终究要有人去扛。
最终,是秋铭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涩与沉重:
“婉儿,前线密报……袁定国上校,还有另外十二名战士,他们在激战中……手背出现了特殊印记,随后……觉醒了超越常人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后半句,“你……你手上……”
“是的,父亲。”
秋婉的声音平静地接过话头,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我也觉醒了。就在系统广播降临后的第三分钟。”她的语速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份普通的作战数据,“我的能力,经过初步测试与定名,称为‘意识集束’。”
她稍稍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声音里开始注入一种清晰而克制的力量:
“它的核心功能,是构建一个无需实体介质、不受现有任何已知力场扰的精神链接网络。我可以将一定范围内、自愿接入的战友意识体无缝链接,形成一个共享式的‘精神云端’。在这个网络内,所有人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等全部感官信息,甚至包括碎片化的思维闪念、即时战术判断、短期战场记忆,都能实现近乎零延迟的完全同步与共享。”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使命感带来的激荡:
“这意味着,父亲,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即使电子通讯全军覆没,我们依然能保持指挥链路不断。不仅如此,我还能将网络内汇聚的海量信息流,实时转化为动态可视化的全息战场影像、三维数据图谱、甚至是关键节点的记忆回溯画面,投射到任何可用的载体上——屏幕、AR眼镜,甚至空气中的微尘。后方指挥所与前线每一个士兵,将真正意义上实现‘思维同步’,决策与执行之间的鸿沟将被彻底抹平。”
说到这里,秋婉那始终维持着军人刚强的声线,终于泄露出一丝属于女儿的哽咽,虽然极其轻微,却如细针般刺入秋铭的心底:
“这份能力评估报告……我已经通过绝密渠道,第一时间呈报给了总部。父亲,您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昆仑,最致命的就是通讯断绝,指挥失灵。我的能力……就像是为这场绝境战争量身打造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音在听筒里清晰可闻,然后,她用一种斩钉截铁、却又带着诀别意味的语气,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所以,我已经正式提交了请愿书,申请即刻调往昆仑前线,编入一线指挥序列。如果……如果女儿此行未能归来,请您……一定保重身体。不要……为我难过。”
“胡闹!”
秋铭压在喉咙里的低吼猛然炸开,如同受伤的猛兽。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捏碎那坚硬的壳体。腔里,铁帅的冷酷理智与老父亲的本能恐惧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生生剖开。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你知不知道昆仑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绞肉机!是填进去多少人都看不见底的深渊!是十死无生的绝地!”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沙哑变形。
“父亲!”秋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泪意,却更显铿锵,“正因为那是绝地,正因为我们的战士正在因为信息隔绝而白白牺牲!我的能力才有价值!我不是需要躲在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我是军人!我的能力能建立一条生命线,能救很多人!我知道您会担心,但我也知道,您最终……一定会理解我,支持我。”
秋铭仿佛被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在口的郁气。那气息里,是一个父亲在时代洪流与家国大义面前,所有的无力、挣扎与最终不得不放手的心酸。
“婉儿……”他的声音疲惫得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那里的战争,和我们打过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怪物、超能力、空间裂缝……变数太多,机无处不在。就算是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也不敢说一定能活着回来。你……你已经不小了,有自己的路。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爸就算拼上这张老脸,豁出这身军功不要,也一定想办法把你的请愿书撤回来!婉儿……爸求你再想想,再慎重地想想……”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那是秋婉在努力平复情绪。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坚定,只是那坚定之下,是汹涌澎湃的赤诚:
“父亲,我是一名中国人民军人,是一名共产党员。”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国家有难,百姓危殆,防线告急。我的肩上有军衔,心中有信仰。该我上的时候,我绝不能退。为了确保能力发挥万无一失,为了对得起这身军装,请您……替我向最高指挥部,向统帅,再次呈递我的请愿:批准少校秋婉,即刻奔赴昆仑前线。”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爸,别为我担心。家国在前,女儿……无憾。”
“我们……昆仑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脆而决绝。
秋铭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他双手死死攥住身旁的檀木拐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唯有借助这拐杖的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才没有倒下。
秋婉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最后的血脉与温暖。他何尝不想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护在绝对安全的大后方,护在自己还能挥动的羽翼之下,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可他同样比谁都清楚,此刻的昆仑雪山之巅,冰崖之下,成千上万同样年轻的热血儿郎,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未知的恐怖。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背后,又有多少双望眼欲穿、肝肠寸断的眼睛?
他秋铭的女儿,是军人。军人的孩子,凭什么特殊?凭什么就能躲在父辈的功勋之后?
家国大义如山,父女情深似海。这两座巨山在他苍老的膛里狠狠对撞,碾磨出的痛苦,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碎。
良久,他猛地睁开布满了血丝的双眼,那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软弱,只剩下军人被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与破釜沉舟。他一把抓起车载加密通讯器,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通讯员!立刻记录,以我的名义,向最高指挥部统帅发送最高优先级加密呈请!”
【绝密·特急】
呈请报告
呈:最高指挥部统帅
呈请人:秋铭
事由:关于紧急调派少校军官秋婉前往昆仑前线执行特种作战支援任务的请示
内容:
据悉,少校军官秋婉已于系统降临事件中,觉醒具备极高战略价值的特殊超凡能力,定名为“意识集束”。
经初步验证,该能力可构建无物理信号、无实体介质、不受当前昆仑混沌力场扰的精神共感神经网络,实现多作战单元感官信息、思维片段、战场记忆的实时、无损、全域同步共享,并可将复合信息流转化为动态可视化全息战场态势图。
此能力,直指当前昆仑前线因通讯全频段瘫痪导致的指挥体系失效、协同作战困难、情报传递滞后等致命瓶颈,具备不可替代的战略核心价值。若能有效运用于前线,可极大提升各作战单元协同效率,优化指挥决策,显著降低不必要的伤亡,对稳定乃至扭转当前极端不利之战局,具有决定性意义。
为国战计,为将士计,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常规人事安排需让位于战场实际需求。故,本人秋铭,以西部战区前线总指挥身份,并以其父之名义,郑重呈请:
恳请统帅及最高指挥部,特事特批,撤销原留驻中枢之调令,立即批准少校军官秋婉,以特种技术支援军官身份,奔赴昆仑前线,编入一线联合指挥序列,最大限度发挥其能力效用。
本人愿以六十载军旅生涯全部荣誉、功勋及人格立誓担保,秋婉必恪守军人天职,以性命捍卫使命,誓死完成任务,不负国家与人民重托。
前线军情如火,伏乞速断。
——秋铭敬呈
最高指挥部,统帅临时办公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毛祁面前的光屏上,正显示着秋婉那份字字千钧、墨迹未的电子请愿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每一次敲击都显得沉重无比。
批准?那是将老班长唯一的骨血、堪称国士无双的女儿,亲手推向九死一生的炼狱。秋铭年事已高,此一去前线本就吉凶难料,若再赔上秋婉……他如何面对这位亦师亦父的老班长?
不批?昆仑前线因通讯断绝而持续扩大的伤亡数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更多年轻生命的消逝。秋婉的能力,或许是打破僵局、拯救成千上万将士的唯一希望。因私废公,他毛祁担不起这个历史责任!
就在这良心与理性剧烈撕扯、几乎要将他割裂的关头,办公室的门被轻声敲响。机要秘书悄无声息地步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标注着【秋铭·亲笔·特急】的加密文件,轻轻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随即无声退去。
毛祁的目光落在发件人名字上,心头猛地一沉。他几乎有些颤抖地点开了文件。
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他看到了老班长对女儿能力的客观、极致的推崇,看到了那份超越父女私情的、冰冷彻骨的战略价值评估。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句“以六十载军旅生涯全部荣誉、功勋及人格立誓担保”上。
仿佛一瞬间,压在他心头的千钧重担,被一只熟悉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接了过去。
堵在口的那团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
毛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痛苦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敬意与痛惜的决绝所取代。
老班长……这是把他自己,和女儿秋婉,一起放在了国家和天平的这一端。
他不再需要独自承担这份批准的重量了。
“批准。”毛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定力,“特事特办,一切手续从简。授予秋婉同志前线临时最高技术指挥权限,务必以最快速度,安全送抵昆仑前线指挥部。”
命令下达,他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那位运筹帷幄的统帅该有的沉稳。
“进来吧。”他对着通讯器说。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的中校军官大步走入,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如尺规量出。
“父亲!中央警卫团抽调精锐,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五名官兵,已完成一级战备集结,随时可开赴昆仑前线!”中校的声音洪亮有力,在房间里回荡。
毛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那是他的儿子,毛宇。
“说了多少遍,工作场合,称职务。”毛祁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惯常的威严。
“是!统帅!”毛宇再次立正,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再给各集结单元半小时,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与战术简报确认。半小时后,按预定序列,分批登机出发。”毛祁的指示清晰简洁。
“是!统帅!保证完成任务!”毛宇敬礼,净利落地向后转,准备离开。
“等等。”
毛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毛宇身形一顿,再次转身,立正,目光平视前方,等待指示。
毛祁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他比毛宇矮了半个头,此刻却站得笔直。他的目光在儿子肩章、领口那些细微之处扫过,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极其细致地拍了拍儿子军装肩膀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抚平了衣领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
动作很轻,很慢。
“此去凶险,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任务。”毛祁的声音很低,语速很缓,“万事……多加小心。记住,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别……别丢了我们毛家,更别丢了这身军装的脸。”
毛宇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再次举手敬礼,手臂抬到一半,却被父亲伸手轻轻按下了。
“明白了,父亲。”毛宇放下手,挺直脊梁,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毛祁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毛宇再次转身。
“等等……再等等。”毛祁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急促。
毛宇停下,没有转身,只是侧耳倾听。
只见毛祁快步走回办公桌,有些忙乱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净的玻璃杯,又摸出一瓶还未开封的、最普通的红星二锅头。他用力拧开瓶盖,透明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清澈的声响。
他端起两杯酒,走回毛宇面前,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我父子……这些年,聚少离多,话也说得少。”毛祁的声音有些涩,他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仿佛在看流逝的、无法追回的时间,“到了今天,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举起自己那杯,看着儿子:“这杯酒,就当是……我给你壮行。此去……多加小心。我……等你平安回来。”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翻涌的、更为复杂灼热的情感。
毛宇愣住了。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威严、永远忙碌、永远像一座山也像一堵墙的父亲,此刻端着酒杯,脸上竟有些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神情。那不是一个统帅在勉励部下,而是一个……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儿子。
只是一瞬间的失神。毛宇立刻接过了酒杯。他没有像父亲那样豪饮,而是双手捧杯,同样举到面前,然后仰头,一口饮尽。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热,却奇异地让有些发僵的四肢百骸松快了些。
他将空杯轻轻放回父亲手中。
“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去了。我会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嘴角努力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形成一个有些生硬、却无比真诚的弧度:
“也绝不会……给您丢脸。”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净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再没有回头。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毛祁拿着两个空酒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儿子的那个笑容,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他有多久没看到儿子这样笑了?记忆翻腾,依稀追溯到一个摇摇晃晃、跟在自己身后,声气喊着“爸爸、爸爸”的小小身影……那大概是……他四岁的时候吧?
中式父子之间的情感,大抵便是如此吧。毛祁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慨然。
平里,是君臣,一板一眼,规矩方圆,隔着身份与期望的距离;有时像仇人,倔强对抗,沉默冷战,总觉对方不解己心;偶尔似朋友,寥寥数语,心照不宣,却又迅速回归各自的轨道。
唯有在这样的时刻,当离别已成定局,当危险近在眼前,当一杯烈酒饮尽前程未卜,那层层包裹的盔甲才会悄然卸下。严厉的呵斥化作了笨拙的整衣,沉默的期待融进了滚烫的酒液。所有未曾言说的关切,所有深藏心底的骄傲与担忧,都沉淀在这无言的对视里,融进这杯看似清澈如水、实则浓烈如火的送行酒里。
就像杯中酒,表面澄澈平静,内里却翻涌着只有饮者才知的灼热与深沉。那份独属于父子之间的、深埋于血脉之下的情感,无需多言,尽在其中。
他轻轻放下酒杯,走回办公桌后,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电子战略地图。昆仑山脉的位置,被刺目的红色不断标记、刷新。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无数个或简朴或庄严的军区大院家中,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值班室内,类似的场景以不同的方式上演着。拍在肩头厚重的手掌,母亲强忍泪水的叮咛,妻子默默收拾行囊的背影,孩子懵懂却不安的眼神……一句句“平安回来”,一声声“家里有我”,一场场沉默或激烈的告别。
无数个“毛宇”,无数个儿子、丈夫、父亲,带着长辈的嘱托,带着同辈的鼓励,带着晚辈的仰望,整理行装,背起使命,向着那片被血色与迷雾笼罩的雪山,义无反顾地集结、开拔。
个人的命运丝线,就此与国家的巨轮紧紧缠绕,一同驶向未知的、咆哮的风暴中心。
夜色,正一点一点,被即将到来的黎明稀释。
昆仑的风雪,正在无声地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