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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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楚淮推开门,累得连灯都不想开。

公文包随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明显。钥匙也跟着滑了出去,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在漆黑里听着,特刺耳。

他往门板上一靠,闭着眼缓了足足三分钟,才凭着感觉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一下子亮起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没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皱着眉走到冰箱前,一把拉开门——里头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就几瓶矿泉水,还有半块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面包,硬得估计能砸死人。

随手拿了瓶水,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大半瓶。

凉水滑过喉咙,顺着食道往下走,稍微浇下去点腔里那股憋得慌的燥热。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天早黑透了。从他这栋老楼望出去,对面新盖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灯,一格一格的,像个巨大的蜂巢,透着一股冰冷的规整。

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该下班的早下班了,该回家的也都回了,偶尔有几辆车慢悠悠开过去,车灯在湿的路面上,拖出几道短促又模糊的光痕,转瞬就没了。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八点四十七。

今天,是他生。

二十八岁。

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早上妈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非是“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按时吃饭”,临挂电话的时候,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哦对了,今儿你生呢,记得吃点好的,别太凑合。”

吃好的。

楚淮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别说吃好的了,这会儿他连泡面都懒得煮,只想倒头就睡。

手机又震了,震得还挺厉害,是条短信。

小陈发来的,律所里那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性子特活泼。

“楚律!生快乐!!!(我知道您不过生但祝福还是要送的!本来想请您喝茶,又怕您嫌烦,就发个祝福啦~)”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谢谢。”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赵。

“楚啊,生快乐。别瞎折腾,早点歇着,周冥那边我帮你盯着,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还是老赵实在,楚淮心里暖了那么一丝丝,回了个“嗯”。

然后,几个以前在警队的老同事,也陆陆续续发来祝福,有的简单说句“生快”,有的还叮嘱他几句,让他别太拼。他都一个个回了“谢谢”,没再多说一个字,实在没那个力气。

最后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还是点开了。

没字,就一张图——一个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抹着厚厚的油,歪歪扭扭写着“Happy Birthday”,旁边还着一数字蜡烛,是“28”。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背景能看到一角深红丝绒窗帘,看着像是高档餐厅的包厢。

他盯着那张图,胃里瞬间就开始翻江倒海,跟早上看到周冥发来的消息时一样,一阵恶心。

不用想也知道,是周冥。

这人,连他生都知道。还特意发张蛋糕照片来,不是祝福,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你的一切,不管是大事小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逃不掉的。

他烦躁地摁灭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想回,也没劲回。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力气,还恶心自己。

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搓了几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脸上那层疲惫和厌恶都搓掉。抬头看向镜子——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跟熊猫似的,嘴唇得起皮,看着狼狈又憔悴。

二十八岁。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这岁数,身边的人,有的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有的事业有成,在行业里也能站稳脚跟了。可他呢?被两个有钱的变态死死盯上,天天活在监视和威胁里,连过个生,都不得安生。

讽刺。

脱了衬衫,随手扔进洗衣篮里。手臂上那道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丑陋的小虫子,趴在胳膊上,格外显眼。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还有点隐隐的疼,那是白天改装车子的时候,不小心被零件划伤的。

洗完澡,换了身居家服——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擦,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T恤领口被浸湿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

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早点睡觉,忘了今天所有的糟心事。

可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他瞥见了楼下。

街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又是它。

楚淮的后背,瞬间就绷紧了,浑身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辆车,车窗贴的还是那种深色的膜,里头啥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车子没熄火,尾灯是猩红的,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双不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窗口。

他下意识地想拉窗帘,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开那道无形的视线。

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就在那一瞬——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格外刺耳。

楚淮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耀眼的尾焰,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笔直射向漆黑的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然后,在天空的最高点——

“砰!!!”

一声巨响,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绚烂的金色烟火,在夜空里瞬间绽放开来,无数金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一场盛大的金色雨,缓缓落下。光芒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楚淮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忘了反应。

还没等他从错愕中缓过神来——

“咻——咻——咻——”

又是三道破空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红的、蓝的、绿的,三道不同颜色的火光,同时冲向天空,在最高点炸开,变成三朵巨大的花朵。红色的热烈,蓝色的深邃,绿色的妖冶,三朵花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空都染得五彩斑斓,格外耀眼。

楼下,开始动起来。

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人们的惊呼声,还有小孩兴奋的叫喊声:“妈妈!妈妈!你看!是烟花!好漂亮啊!”

楚淮依旧站在窗边,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些不断升空、不断炸开的烟火。一簇接一簇,越来越密,越来越盛,金的、银的、紫的、橙的……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亮得像白天一样,连远处的楼房,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在某一簇烟火炸开的瞬间,他看清了——

那些烟火,在空中组成了图案。

不是随意的花朵,也不是星星,是两个字母。

C.H。

他的名字缩写,楚淮(Chu Huai),拼音首字母。

楚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夜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连气都喘不上来。下一簇烟火升空,炸开,组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一颗金色的心,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像是在跳动,两秒后,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接着,是两个数字。

2.8。

他的岁数,二十八岁。

最后,所有的烟火同时升空,在天空的最高点,炸成了一行巨大的、绚烂到刺眼的字——

“Happy Birthday”。

这行字,占据了整片夜空,每个字母都有三层楼高,光芒璀璨,把周围几栋楼的外墙,都映得流光溢彩,格外震撼。

楼下,彻底炸锅了。

有人趴在窗户上拍照,有人跑到阳台上尖叫,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议论声、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还有几个老人,不耐烦地骂着:“谁大晚上的放烟花啊?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楚淮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厌恶。

他看见,那辆黑色宾利的车门,打开了。

沈肆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没穿平时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就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仰着头,看着夜空里那些正缓缓消散的烟火,侧脸被烟火的光芒映着,轮廓清晰得像一座雕塑,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了楚淮的窗口。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隔着漫天绚烂的烟火,隔着整条街的喧嚣和吵闹。

两人的目光,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沈肆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在漫天的光华里,异常分明,像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抬起手,朝着楚淮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没有声音,可楚淮却看懂了。

他在说:生快乐。

楚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了上来。

不是感动,半点都没有。

那种被人强行拽进一场盛大的、自以为是的表演里,被迫当主角,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无法形容的厌恶。他不需要这样的祝福,不需要这样的“浪漫”,这种不顾及他感受、带着偏执和强迫的示好,对他来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扰,另一种威胁。

他转过身,回客厅,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按报警电话的号码。

“110吗?”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楼下非法燃放烟花爆竹,噪音扰民,而且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问了他的地址和具体时间。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报了出来,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再次走回窗边,楼下的烟花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接近尾声了。最后几簇烟火升空,炸开,变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一场小小的金色雪花,缓缓飘落,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没了踪迹。

沈肆还站在车边,仰着头,看着夜空里最后的烟火,神色温柔,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烟火,是他送给楚淮最真诚的礼物。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向了楚淮的窗口。

这次,楚淮没有躲。

他一把拉开窗户,探出身子,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他半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有点凉。楼下的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还在仰着头,议论着刚才的烟花。沈肆站在人群中间,那件白色衬衫,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楚淮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喊:

“沈、肆——”

声音不算特别大,可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夜空里,却清晰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周围都安静了几分。

沈肆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看向他。

“你、他、妈、有、病、吧?!”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怒火和厌恶,狠狠砸向沈肆。

沈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的温柔和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可没过几秒,他又笑了。

这回的笑,有点苦,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可眼底深处,那种偏执的光,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更甚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红蓝交替的警灯,划破了漆黑的夜色,两辆警车呼啸着停在了路边,刺耳的警笛声,瞬间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喧嚣。警察从车上下来,径直朝着沈肆的方向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啊?放个烟花而已,还报警了?”

“不清楚啊,看样子,是冲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来的。”

“那人长得挺帅的,怎么会被警察抓啊?”

沈肆很配合,没有丝毫反抗,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走过来的警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警察接过证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楚淮的窗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楚淮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沈肆被警察围住,看着沈肆耐心地跟警察解释,最后,看着沈肆被带上了警车。

上车前的最后一秒,沈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楚淮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一种……近乎悲伤的执着,像是在说:就算你不喜欢,就算你会生气,就算你会报警抓我,我还是要做,还是想对你好。

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警车启动,呼啸着驶离了这里,红蓝交替的警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慢慢散去了。夜空,重新恢复了漆黑,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还有地上散落的、熄灭的烟花纸屑,证明着刚才那场盛大又荒唐的烟火表演,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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