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7月,广州迎来了它最酷热的盛夏。
黄埔军校的初级步兵典训练已经告一段落,一期生们终于迎来了极其难得的星期天休假。按照规定,表现优异的区队可以请假乘坐小火轮,渡江去广州市区采买个人物品。
作为第一队第一排的“隐形金主”兼见习副排长,17岁的沈昭宁自然是这次“广州半游”的绝对核心。
“昭宁兄弟,今天说好了,咱们就是去逛逛书局,买点纸笔。你可千万别再破费请我们去大酒楼了!”
小火轮上,21岁的陈赓死死捂着沈昭宁的口袋,极其认真地叮嘱。旁边的杜聿明(20岁)和宋希濂(17岁)也连连点头。这几个月来,他们吃了沈昭宁太多罐头和补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陈大哥放心,今天咱们就吃路边摊的云吞面,我绝不摆少爷架子!”沈昭宁笑眯眯地推了推金丝眼镜,满口答应。
进入广州市区后,扑面而来的不仅是市井的喧嚣,更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政治紧绷感。
街头上,到处都是贴着标语的墙壁。不仅有国民党的青天白旗,还有许多工会、农会打出的红色横幅。穿着短打的工人和皮肤黝黑的农民在街角分发传单,那些传单上的字句沈昭宁瞥了一眼——全是关于“打倒列强”、“铲除军阀”的激昂口号。
他们一行人路过越秀南路时,突然看到前方的一座大院门口,挤满了人。大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
“这是什么地方?”宋希濂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就在这时,同行的“学神”蒋先云(22岁)眼中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他快步走上前,看着那块牌子,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兄弟们,这是大元帅府今年7月3批准成立的农讲所!你们知道主任是谁吗?是彭湃同志!他可是咱们中国农民运动的真正先驱!第一届已经开学了,学员全是来自广东各地的农运骨!”
陈赓一听,也激动了起来。他们这些带有左派倾向、甚至已经是中共党团员的热血青年,对这种扎底层的革命机构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走!咱们过去看看!”蒋先云拉着陈赓就要往里挤。
沈昭宁站在人群外围,透过大门往里张望。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给几十个农民模样的学员讲话,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那些农民听得聚精会神,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沈昭宁前世在无数扶贫纪录片里见过的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沈昭宁的内心在进行着极其冷静的“现代人商业分析”。
“第一届农讲所,38个学员,全部来自广东农村,毕业后就是火种,撒向全省各地。”他前世虽然是个工会主席,但也读过党史,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蒋现在还在岛上天天训话,靠着那五百个军校生做建军梦;而人家中共,已经在广州城里开办农讲所,开始成建制地培养基层部,准备发动全国四万万农民了!”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是个资本家少爷,但他前世学过历史,太知道这股力量一旦被引爆,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泥石流。北伐战争、土地革命、农村包围城市——这一切的起点,就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不能只抱老蒋的大腿,中共这边的核心大腿,我也得死死稳住!这叫风险对冲!”
想到这里,沈昭宁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敬佩的表情,快步走到蒋先云身边。
“蒋大哥!”沈昭宁看着院子里正在给农民们讲话的彭湃,压低声音但语气真挚地说道,“这农讲所办得好啊!中国十之八九都是农民,如果不把农民的命子保住,咱们在前面打军阀,后院也得起火!孙先生在开学典礼上不是说了吗,要‘耕者有其田’!这话要是落到实处,那才是真正的革命!”
蒋先云惊讶地看着这个17岁的江浙少爷,他没想到一个财阀子弟竟然能说出如此具有阶级觉悟的话。要知道,在黄埔岛上,这位沈大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怕死鬼”和“后勤大总管”,政治课上从来不发言,没想到心里门儿清。
“昭宁老弟,你能这么想,实属难得!”蒋先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自然!”沈昭宁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十块大洋,塞进蒋先云手里,“蒋大哥,我听说农讲所经费也紧张。这点钱,算是我沈某人以个人名义,给来上课的农会兄弟们加个菜!革命不能饿肚子啊!”
“这……”蒋先云愣住了。十块大洋,在这年头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好几个月。
“别推辞!你刚才不是还教导我们,革命不分阶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吗?”沈昭宁一句话把蒋先云的后路堵死。
看着沈昭宁那张“视金钱如粪土”的真诚脸庞,蒋先云和陈赓对视了一眼,心中对这个小老弟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地步。一个资本家少爷,能主动掏钱支持农运,这是什么觉悟?
“好!我替彭主任和农讲所的兄弟们,谢谢昭宁同志!”蒋先云极其郑重地收下了这笔钱。
沈昭宁在心里乐开了花。十块大洋,就在中共早期的核心部培训班里挂上了号,这笔风投,简直是一本万利!而且他话说得漂亮——“给农会兄弟们加个菜”,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支持,又没有刻意表忠心的油腻感。
……
中午,几人在西关的一家老字号茶楼里吃着云吞面。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的、看报的,都在讨论着国家大事。广州的茶楼从来都是信息集散地,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听说了吗?北边又要打起来了!”邻桌的一个商人压低声音说道,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直系的吴佩孚大帅,正在调兵遣将,准备跟东北的张作霖再一仗!”
“这直奉两家,前几年刚打完,怎么又要打?”另一个茶客摇头叹息。
“谁说不是呢!不过北边打不打关咱们屁事!倒是咱们华东这边,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的卢永祥为了争上海滩,眼看就要开火了!”第三个茶客拍着桌子,一脸忧心忡忡,“上海滩那是什么地方?一年几千万的税收!两家都盯着那块肥肉呢!”
听到这句话,正在低头吃面的沈昭宁,动作猛地一僵。
江浙战争!
他脑海里的历史时间线瞬间对上了。1924年9月,直系军阀齐燮元联合福建的孙传芳,将向浙江的卢永祥发动进攻。卢永祥兵败下野,孙传芳将彻底控制浙江和上海!
“我爹还在上海!”沈昭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昭宁,你怎么了?”杜聿明察觉到了沈昭宁的不对劲,放下碗关切地问道。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发涩:“几位哥哥,你们不知道。这齐卢两家要是为了争夺上海滩开战,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江浙商会!军阀打仗要钱,他们不敢抢洋人,肯定会拿我们这些本地商户开刀!”
他太清楚军阀的德性了。去年他爹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剿匪军需”、“罚金”,就是最好的证明。平时尚且如此,真要打起仗来,那还不得把沈家连骨头带肉吞下去?
说到这里,沈昭宁再也不用装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对乱世失去靠山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他前世是个国企部,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但至少生命安全有保障。可在这个年代,军阀的一纸命令,就能让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灰飞烟灭。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在岛上死等。我得去找校长!我必须得尽快在黄埔的高层里站稳脚跟,才能借大元帅府的名义,保住我在上海的爹!”
当天下午,沈昭宁连广州城都没逛完,就火急火燎地拉着陈赓等人坐船赶回了长洲岛。
在回程的小火轮上,他看着珠江两岸的风景,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接下来几个月的“政治路线图”。
“老蒋这大腿,必须抱死。但光抱大腿不够,还得让他觉得我有用,不是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
“中共那边也得继续维持善意,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好歹有条退路。”
“还有广州本地的商界,我沈家在这边也有产业,得利用起来。”
一场属于“苟道少爷”的疯狂政治,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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