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爷爷今天有点糊涂，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唐来了？今天周几？”
“周四。许爷爷，我那个手表得拿回去修一修。”我骗了他，因为他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
“哦，修啊，你拿去吧。”他把手环从手腕上褪下来递给我，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修好了再给我送回来啊。”
“好。”
“小唐你吃橘子不？冰箱里有。”
“不了，我赶时间。回头来看您。”
出门的时候许爷爷家的钟点工阿彩在楼道里等着。
她左右看了一眼，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塞到我手里。
“唐姑娘，你回去看。别让她知道。”
说完她转身进了门。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上车之后才打开。
相册里有六段视频。
焦兰芝把桌上带菜的饭端走，换上白馒头。
许爷爷要出门，她从外面反锁了门。里面拍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她把降压药从两片掰成一片，跟阿彩说“药比饭贵”。
许爷爷犯糊涂叫了亡妻的名字，焦兰芝一巴掌扇上去，很清楚。老人缩在沙发角上，手捂着脸。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存折和房产证塞进自己包里。
阿彩推门进去，许爷爷一个人坐在床边掉眼泪。
她问怎么了，老人说：“小唐好久没来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在驾驶座上看完六段视频。
窗外天快黑了，车里没开灯。
我想报警。
但我朋友做法律援助的，我之前问过他类似的情况。
贸然报案，焦兰芝第一时间会知道是阿彩拍的。
阿彩在她手底下活，没合同，毫无自保能力。
而且老人有阿尔茨海默，焦兰芝要是提前知道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给阿彩发了短信：“什么都别做，正常上班，装作不知道。”
她回：“好。唐小姐，老爷子对我挺好的，我保护不了他……”
我回：“别这么想，你已经尽力了，让我来。”
我把旧手机锁进家里的抽屉。
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4
我走了之后的事，是后来吕叔陆陆续续跟我讲的。
第三天，吕叔去街道核实焦兰芝说的那个“居家养老试点”。
跑了三个窗口，回答一样：没有这个。
他把结果发到了群里。
没人吭声。
那十七个签名还贴在告示栏上，大太阳底下晒着。
没有人说“那我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错怪唐沂了？”。
他们只是不说话。
沉默是最省力的选择。
第五天，陈大爷的血糖试纸用完了。
以前是我帮他开的，现在没人管了。
他打了女儿陈小燕的电话，陈小燕说让邻居帮忙跑一趟。
以前能帮他跑腿的邻居就是我，现在没有了。
陈大爷找不到人帮忙，只能自己凭感觉打胰岛素，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又过了几天，四楼的防滑条一直是我补贴的，我走了之后没人补。
磨损后被嫌难看的住户撕了，楼梯光溜溜的。
二十三盏绿灯在我手机后台慢慢没了意义。
我已经不被允许上门了。
每次收到推送，我都会打电话确认。
但电话能做的事有限，不能量血压，不能查药量，不能看见一个老人脸上的气色到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