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国庆节后。
陆铭又去了王府井。
周大爷的报摊还在,老头正躺在藤椅上看报纸。看见陆铭,他笑眯眯地坐起来:“哟,大学生来了。今儿想打听点啥?”
陆铭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周大爷,上次您说的门路,有眉目吗?”
老头四下看看,从报摊底下拿出一个信封,塞给陆铭。
“里面有个地址,是海淀那边一个厂子的。他们手里有一批券,想出手。你去找这个人,就说老周介绍的。”
陆铭接过信封,心里一热。
“谢谢周大爷。”
“别谢,我也是看你小子顺眼。”老头摆摆手,“记住,别贪多,一口吃不成胖子。”
陆铭点点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海淀区四季青人民公社农机修配厂,联系人:张建国。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陆铭一大早就坐公交去了海淀。
四季青在当时还是郊区,到处是农田和菜地。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那个厂子。农机修配厂在一条土路边上,大门破破烂烂,门口蹲着几条晒太阳的土狗。
陆铭进去,找到财务科。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找谁?”
“张建国张科长?”
“我就是,你是?”
“周大爷介绍来的。”
张建国眼睛一亮,放下算盘,站起来把门关上。
“老周的人?坐坐坐。”
陆铭坐下,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很简陋,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几面锦旗,上面写着“支农先锋”“技术革新标兵”之类的字。
张建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国库券。
“这是去年和今年发的,一共三千二百块。厂里效益不好,发工资都困难,想把这些券变现。”
陆铭接过来翻了翻,有1984年的,也有1985年的。票面完整,期清晰,都是真券。
“什么价?”
“老周说你是学生,给你个实在价:1984年的七块,1985年的七块五。”
陆铭快速算了一下。
三千二百块的券,按这个价收,要两千三百多。他手里只有三千二,收完还剩九百。
但问题是,这些券拿到银行贴现,能换回多少?
1984年的券,年息9%,还剩四年到期。银行贴现率月息千分之一左右,算下来每百元能贴回九十六七块。按七块收进,利润率接近38%。
1985年的券更新,贴现率更高,利润率也在20%以上。
平均下来,这一笔能赚六七百块。
顶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张科长,我全要了。”
张建国愣了:“全要?你有那么多钱?”
陆铭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地摞在一起,正好两千三百四十块。
张建国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把国库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陆铭。
“小伙子,有魄力。以后还有,我找你。”
陆铭接过袋子,塞进书包最深处。
走出厂门,太阳已经偏西。
他站在土路边上,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深吸一口气。
第一笔大生意,成了。
接下来几天,陆铭跑遍了北京城的银行。
不是去贴现,而是去问价。
他发现一个规律:不同银行的贴现率不一样。大银行规矩多,折扣低;小银行灵活,折扣高。最划算的是信用社,只要认识人,能给到九八折甚至九九折。
他找了一家海淀的信用社,通过张建国的关系,以九七折的价格把三千二百块国库券全部贴现。
到手:三千一百零四块。
成本:两千三百四十块。
利润:七百六十四块。
加上本金,现在手里有三千九百多。
一周时间,净赚七百六。
陆铭把钱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千九,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
北京一套四合院,好的地段两三万,偏点的几千块。一台彩电,一千五左右。一辆永久自行车,一百八。
他这三千九,够买两辆彩电,二十辆自行车,或者半间房。
但还不够。
他想要的,是整条街。
回学校的路上,路过王府井,陆铭又去了周大爷的报摊。
老头看见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笑了:“成了?”
“成了。”陆铭把一条大前门塞给他,“周大爷,一点心意。”
老头也不客气,把烟收下,压低声音说:“再给你介绍个路子。朝阳那边有个街道办,手里有批1982年的老券,想出手。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去找这个人。”
又一张纸条。
陆铭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老头还在躺椅上看报纸,悠闲得很。
他突然觉得,这北京城,真是遍地黄金。
只要有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