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明非在图书馆里待了很久。
不是看书。他看不进去书。他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靠着书架,面前摊着那本《灌篮高手》最终卷,翻到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击掌的那一页,然后就没有再翻。
页码停在那里。他的眼睛也停在那里。但他的脑子不在那里。
图书馆很安静。三排书架,两张长桌,几把椅子。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架上那些旧书的书脊上,金色的字母和褪色的封面看起来像是被时间泡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泡坏了,是泡软了。书架上大多是俄语的,偶尔有几本英语和德语的,还有一小排语漫画靠在最下面那层,落了一层薄灰。
沈默在旁边整理书架。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本书都用手指量过位置,然后精确地推进书架的缝隙里,严丝合缝。他的言灵把他周围三米的声音全部吞掉了——书脊摩擦木架的声音没了,脚步声没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没了。他在一个无声的气泡里工作,像一条在深水里游泳的鱼。
路明非坐在他的言灵范围的边缘上。一半身体在安静里,一半身体在声音里。左耳能听到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远处什么地方滴水的声音,右耳什么都听不到。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有声,一半无声,他骑在线上。
“你在看什么?” 沈默问。他的声音从静默的边界上传过来,轻得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
“灌篮高手。”
“看到哪了?”
“最后一页。”
沈默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球场上击掌。
“你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路明非说。”可能一个小时。”
沈默没有再问。他在路明非对面坐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安静地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盯着漫画的最后一页,一个看书。图书馆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的边缘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
路明非合上了漫画。
“沈默。”
“嗯。”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人做一件事,那件事让你觉得——”他停了一下。嘴巴张着,但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找了几秒钟。”让你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默放下书,看着他。
“经常。” 他说。
路明非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的笑。苦的,但松了一口气。
“我要回去了。”他站起来,撑着书架借了一下力。腿有点发软——在图书馆的地上坐太久了。”杜登说药效快到了。”
“回去”的意思是回到最终圣所,躺回那张行军床上,等针头扎进手臂,等药液把他拖进意识的深处。回到冰湖上。回到路鸣泽身边。回到那些他必须看到但不想看到的东西面前。
沈默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
“路明非。”
“嗯?”
“灌篮高手最后一卷,” 沈默说,”樱木花道受了很重的伤。医生说他可能再也不能打篮球了。”
路明非等着。
“但最后一个画面,” 沈默说,”他在康复中心练投篮。”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沈默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评论一部漫画的分镜。但路明非听出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意思。
“谢了。” 路明非说。
他走出图书馆。走廊的冷白色灯光接替了图书馆的暖黄色,照在他的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沿着灰色的走廊一路延伸到拐角处。
二
路明非躺回行军床的时候,杜登正在调整旁边那台仪器上的参数。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波形和数字,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像一幅没有人能看懂的抽象画。
“准备好了?”杜登问。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 路明非说。
杜登看了他一眼。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见过太多病人之后自然形成的平静。
“但可以开始了。” 路明非说。
针头刺入手臂内侧的血管。药液是冰的,从针尖进入皮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扩散——沿着血管往上走,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口,从口到全身。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倒了一杯冰水,冰水流过每一条血管,流过每一个器官,最后流进了脑子里。
天花板上的灯光开始模糊。那道细长的裂缝变成了两道,然后变成了一团。杜登的脸变成了一块白色的光斑。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三
冰湖。
冰面比上次薄了。
路明非低头看——冰层下面的黑水离他更近了。上次隔着冰面看下去,黑水在很深的地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现在冰面只剩下几厘米厚,黑水就在脚底下,他甚至能看到水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不是上次那条鲸鱼一样的影子——是更大的东西。更古老的东西。它的轮廓在黑水中若隐若现,不像是在游泳,更像是在翻身。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山在移动。
冰面上有裂纹。细细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蛛网。路明非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冰面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他的重量。是因为下面的东西在呼吸。
路鸣泽坐在冰面的中央。
他的样子变了。
不完全是那个穿白色风衣的小男孩了。他的轮廓在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偶尔抖一下,会闪过另一个形态。大部分时候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但偶尔——一闪,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更锋利了,下巴的线条收紧了,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天真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不容易读懂的东西。
“哥哥,你来了。” 路鸣泽拍了拍身边的冰面。”坐。”
路明非没有坐。
“上次你说’接下来的真相更残酷’。”
“我说了吗?”路鸣泽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我说过很多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真的但我希望是假的。你说的是哪一种?”
“别绕弯子。”
路鸣泽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小男孩的笑——是那个十三四岁少年的笑,带着一种”你终于不跟我客气了,很好”的意味。
“好。” 他说。”那我们聊聊恺撒。”
四
冰面上浮现出两段画面。并排的,像两块屏幕被嵌在了冰里。
左边的画面: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金色。恺撒穿着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走过来,抬起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那是某一年招新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恺撒的手很重,拍在肩膀上像是在盖一个章。
“今年有路明非加入是招新的最大成果。”
恺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光。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我提拔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是一种净净的认可——”我觉得你行”。路明非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感觉。像是一个一直站在门外、从窗户往里看的人,忽然被人拉开了门,拽进了屋里。
右边的画面:同一天晚上。庆功宴散了,走廊空了。恺撒一个人站在宿舍的窗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银色的线。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通讯录里。诺诺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一秒钟。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诺诺的声音,带着一点起床气。那种被吵醒之后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嗓子是哑的,尾音是拖着的,像是人还在枕头和现实之间的某个中间地带。
“睡了?”恺撒说。
“废话。”
“庆功宴很无聊。”
恺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恺撒是学生会的话事人,声音里有命令、有自信、有一种让人想服从的东西。现在的恺撒只是一个在深夜给喜欢的女孩打电话的男生。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用手指试水温,碰一下就缩回来。
“那你打电话来嘛?”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招新招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谁啊?”
“路明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哦。那个在走廊上睡觉的。” 诺诺说。
恺撒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诺诺的声音变得含糊了,像是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行了,我睡了。”
“嗯。晚安。”
“嗯。”
电话挂了。
恺撒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00:23″。 二十三秒。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月光下。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二十三秒。比路明非后来打给诺诺的任何一通电话都短。但恺撒笑了。
画面消失了。冰面恢复了透明。
路鸣泽蹲在冰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路明非。
“你看到区别了吗?” 他问。
路明非没有说话。
“恺撒打那个电话,犹豫了一秒钟。” 路鸣泽竖起一手指。”一秒钟。想了一秒钟,然后打了。”
他放下手指。
“你呢?”
路明非没有说话。
“我当初问过你。” 路鸣泽说。”我说我可以帮你——把诺诺从恺撒手里抢过来。你说什么来着?”
路明非记得。
“你说’我不做她不喜欢的事’。” 路鸣泽替他说了。”听起来很高尚对不对?很体面。很绅士。路明非这个人永远这样——哪怕心里疼得像被刀剜了一样,表面上也是一副’没事的,我不在乎’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不是在尊重她。你是在跑。你用’不做她不喜欢的事’来回避’做她可能喜欢的事’。”
路明非的手指在冰面上动了一下。无意识的。
“恺撒也问过自己配不配。” 路鸣泽说。”他一个人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配得上她吗?’然后他给自己的回答是’配’。所以他写信回去,告诉家里那些老家伙——’你们可以同意,也可以让我放弃继承人的身份’。所以他在全校面前宣布婚约。一点都不怕丢脸。”
路鸣泽站起来,走到路明非面前。他的形态又闪了一下——小男孩消失了,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眼睛是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黑色。
“而你的回答一直是’不配’。”
路明非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推开放映厅的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你坐在角落里。” 路鸣泽说。”像只被人忘在纸箱里的小动物,缩在最远的位置上。你心里想的是’天使降临了’。但天使走过来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敢抬。”
冰面裂了一条新的缝。从路明非的脚下延伸出去,细细的,像一头发丝。
“可你有没有想过——” 路鸣泽的声音忽然轻了,从刚才那种尖锐的质问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温柔。路鸣泽不会温柔。但比刚才软了一点,像是刀刃从正面转成了侧面。”也许她本不在乎谁配不配?也许她在乎的——恰恰就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
路鸣泽的表情变了。从挑衅变成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嘲笑,是一种很难用一个词概括的表情。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伤害你,但你疼了我也没办法”。
沉默了几秒钟。冰面下的黑水涌了一下。
“算了。” 路鸣泽把手进口袋里。”这个你自己想。我给你看点别的。”
五
“你想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她在想什么?”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天晚上?”
“她给你缝伤口的那天晚上。” 路鸣泽说。”东京。邵公子的公寓。”
路明非记得那天晚上。他记得醒来的时候浑身缠着绷带,记得邵一峰的卧室像被泼了一桶红油漆,记得诺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上有没洗掉的血。
但他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在战斗中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中间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路明非说。
路鸣泽笑了。”哥哥,你忘了我是谁?我住在你脑子里。你看到的我都看到,你听到的我都听到。你昏迷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我没有昏迷。”
他伸出手,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圆。
冰面变成了屏幕。
画面亮了。
东京。邵一峰的公寓。深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了两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女人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他重——虽然他确实不轻。是因为她的肌肉已经到了极限,前臂的肌肉纤维在皮肤底下一一地绷紧,像是随时会断的琴弦。但她没有放手。她不能放手。放手了他就会掉在地上,地上是硬的。
邵一峰站在电梯门口。脸白得像纸。
“别问问题。” 诺诺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我需要止血带、5000cc 、输血套件、一套手术刀、医用酒精。异氟烷吸入剂两瓶、酮注射剂十支、肾上腺素注射剂十支。”
邵一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诺诺的右手抱着路明非,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和一支笔,把药名写了上去,递给邵一峰。字迹很稳。手在抖,但字没有抖——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她把路明非放在邵一峰的床上。
白色的床单在三秒钟内变成了红色。血从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渗进床单的纤维里,扩散开去。
诺诺用手术刀割开他的衣服。不是用剪刀——剪刀太慢了。刀刃贴着皮肤,从领口一直划到腰线,衣服像一层壳一样剥开来。底下是伤口。很多伤口。
但伤口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碎片。
他的身体里有将近一公斤的碎片——金属的、骨头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龙化之后的愈合速度太快了,碎片还没来得及被取出来,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细胞把碎片包裹住了,长进了肉里。
她必须重新割开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把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第二刀也很稳。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第七刀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看到了他口的那道伤。
昆古尼尔贯穿的位置。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一条细长的、粉红色的线,从左一直延伸到后背。像是有人用记号笔在他身上画了一条线,标记着”矛是从这里进去、从那里出来的”。
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就是这个位置。奥丁的矛刺过来,他什么都没想——大概也来不及想——只是冲上来,张开手臂,把自己的后背对着矛尖。
诺诺的手术刀在第八道伤口上停了半秒钟。
然后她继续割。
邵一峰在旁边帮手。递器械,吸血水,按住伤口。他的脸色比床上的病人还差——白里透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路明非每次从伤口里涌出新的血,邵一峰就往后退一步。但他没有跑。他的手也在抖,但他一直在那里。
诺诺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术刀上,在碎片上,在这个的身体里。
第二十七块碎片。第二十八块。第二十九块。
每取出一块,她都用酒精棉球擦净伤口边缘,再用生理盐水冲洗。动作必须快——因为他的愈合速度太快了。如果她不在伤口重新愈合之前把碎片取出来,碎片就会被再次包裹住,她就要再割一次。
连受伤都不会好好受伤。别人受伤是皮开肉绽等着缝。他受伤是把碎片长进肉里,让别人再割一遍。
最后一块碎片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冷的,是累的——手指的肌肉痉挛了太久,神经传导出了问题,指尖变成了一块木头。旁边的金属托盘里堆满了碎片,大大小小的,沾着血,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将近一公斤。
他带着这一公斤的东西打了一整场仗。
诺诺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肤。线从针孔里拉出来。打一个结。下一针。
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的间距三毫米,不多不少。她在卡塞尔学院的战地急救课上拿过满分——满分不是白拿的,她在硅胶模型上练了几百针才练出这个手感。但硅胶模型不会流血,不会颤抖,不会在你缝到第三针的时候突然皱一下眉头。
路明非的身体在微微颤动。不够深——异氟烷的剂量她不敢给太多,混血种的代谢速度太快,给多了怕压住心跳,给少了又镇不住疼。他能感觉到疼。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缝到最后一道伤口的时候,路明非说了一句话。
不是清醒的话。是梦话。里的呓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一大就散了。
诺诺的手停了。
针悬在半空中。线从伤口里垂下来,末端沾着一滴血,在灯光下像一颗很小的红色珠子。
她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继续缝。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她把手术刀和剪刀放回托盘里——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很轻的”叮”。然后她慢慢地退后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沙发的边上,坐下来。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大概憋了四个小时。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了的血变成了暗褐色,像是铁锈。她应该去洗手。但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床上的路明非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颜色——还是很苍白,但至少是活人的苍白,不是刚才那种让人不敢看的灰白。
诺诺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是熬了四个小时。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六
画面消失了。
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透明的冰层,下面是深蓝色的黑水。
路明非站在冰面上。没有动。
路鸣泽蹲在他旁边。
整段记忆播放的过程中,路鸣泽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点评,没有嘲讽,没有”你看到了吗”,没有”你有什么感想”。他只是坐在冰面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面从冰面上流过去。
这是路鸣泽难得的沉默。
沉默了很久。冰面下的黑水缓缓流动。远处有裂纹在扩展,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生气了?”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声。
“她比生气更严重。” 路鸣泽说。
“她怕什么?”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她怕你死。”
三个字。
路明非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要跪下,是身体里的某个支撑忽然松掉了。
在他的认知里,诺诺不怕任何东西。诺诺面对龙王诺顿的时候没有怕。面对奥丁的时候没有怕。在逃亡中被全世界追的时候没有怕。她是那种把路明非塞进潜水钟、自己留在外面面对深海怪物的人。她是那种横抱着一个血人穿过走廊、用命令的语气开口报药名的人。
她不怕。
但她怕他死。
路鸣泽站起来,拍了拍白色风衣上沾的冰碴。他背对着路明非,仰头看着识海深处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我也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冰面上的霜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路明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说什么”。
但路鸣泽已经走开了。白色风衣的少年走在冰面上,脚步很轻,鞋底踩过的地方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今天到这里。”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回去吧,哥哥。下次见面的时候——冰面可能就不在了。”
冰面下的黑水涌动了一下。裂纹又多了几条,从路明非的脚下蔓延开去,像是一棵正在长大的树。
路明非站在冰面上,看着路鸣泽的背影越来越小。白色的风衣在没有风的识海里居然也在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着他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的画面里——诺诺在缝最后一针之前,路明非说了一句梦话。她的手停了。针悬在半空中,线垂着,末端的那滴血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路鸣泽没有告诉他那句梦话是什么。
画面播到那里的时候,声音消失了。路明非的嘴唇在动,但冰面上的”屏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一秒钟的音轨抹掉了。
“路鸣泽。” 路明非朝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了一声。
背影停了。
“我说了什么?”
路鸣泽没有转身。他站在冰面上,双手在口袋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身影很单薄——白色的风衣,黑色的头发,像是一张被贴在灰色天幕上的剪纸。
“你说了什么不重要。” 路鸣泽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冰面上的裂纹切成了碎片。”重要的是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什么?”
路鸣泽转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明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路鸣泽在笑。不是嘲笑,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笑。是另一种。
“有些事情你自己去问她。”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水彩画上的颜料被人用湿布擦了一下,轮廓还在,颜色淡了。
“路鸣泽——”
“别喊了。” 声音已经很远了,像是从冰面的另一端传过来的回声。”我又不是要消失。我就在你脑子里。想找我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行了。”
停顿了一下。
“不过最好别太常来。这地方快塌了。”
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冰面上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冰。裂纹比刚才又多了。冰面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冰层下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黑水透过裂缝渗上来了。一小滩,一小滩的,在冰面上蔓延,颜色很深,像墨水。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黑水慢慢靠近他的脚。
他没有后退。
他在想诺诺的手。
沾着血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暗褐色。停在半空中的针。垂下来的线。末端那滴血。
还有他说的那句梦话。
他不记得了。中说的话,醒来之后就忘了——像是写在水面上的字,水一动就没了。但他的嘴巴记得。他的嘴唇动过,发出过那几个音节。身体记得的东西,脑子不一定记得。
他说了什么?
诺诺听到了什么?
她停了两秒钟——只有两秒钟。然后继续缝。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坐到沙发上。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两秒钟里她在想什么?
路明非不知道。
黑水漫到了他的脚边。冰凉的。即使在识海里,他也能感觉到那种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往他的骨髓里灌了一管冰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七
路明非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那道裂缝。
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连着管线。杜登在旁边的屏幕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感觉怎么样?”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不是冰湖,不是路鸣泽,是诺诺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捏着手术刀的手。沾着血、看了很久的手。
“路明非?” 杜登走过来,从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式手电筒,弯下腰照了照他的瞳孔。光刺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路明非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砂纸。
他的身体很沉。像是骨头里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手臂从床面上离开了大概五厘米,然后又落回去了。不是没有力气,是力气不够。像是一辆车的油箱里只剩了最后一格油,踩油门能动,但跑不远。
每一次沉入识海再浮出来,身体都比上一次更重。杜登说这是正常的——意识层面的对抗会消耗大量的精神能量,精神能量的消耗反映在身体上就是极度的疲劳。
但路明非觉得不只是疲劳。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拧的毛巾。每次从识海里出来,都少了一点什么。不是记忆,不是力量。是某种更模糊的、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一杯水被倒掉了一点——杯子还是那个杯子,水还是那个水,但水位低了一格。你说不清少了什么,但你知道少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想着诺诺的手。
她的手在抖。
诺诺的手从来不抖的。她在龙王诺顿面前不抖。在奥丁面前不抖。在逃亡中被整个世界追着跑的时候不抖。她是那种把他塞进潜水钟、自己留在外面对付深海怪物的人。她是那种横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废物穿过走廊、开口第一句话是报药名的人。
她的手不应该抖。
但她的手在抖。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杜登在旁边说着什么——脑波频率、神经递质浓度、某个他听不懂的数值比上一次下降了百分之多少。路明非没有听清。他的耳朵在工作,声音进来了,但脑子没有处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路鸣泽说的那句话。
“她怕你死。”
路明非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毛毯扎扎的,蹭着他的下巴。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的。灯光照在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影子。只是一面灰色的墙。
他想:她怕我死。
他又想:我也怕。
但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死本身,还是怕——死之前没来得及跟她说那句话。
哪句话?
他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也许那句话一直都在他的嘴边,从他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诺诺的那一刻就在了。它一直挂在那里,像是一滴快要落下来的水——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点。但它始终没有落下来。
也许他在里说出来过。
也许诺诺听到了。
也许那就是她停了两秒钟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能感觉到底下行军床的金属骨架。硬的,凉的。
灰色的墙壁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写。
但他觉得那面墙上应该写着什么。某句话。某个他一直想说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墙还是灰的。话还是没有说。
但他知道——下一次从识海里出来的时候,也许冰面就不在了。路鸣泽说的。下次见面,冰面可能就不在了。
时间不多了。
他把毯子又拉紧了一点。闭着眼睛,听着杜登在旁边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一架很远的打字机。
他想:下次醒来的时候,我要问她。
问什么?
问她那天晚上听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清醒地、完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一遍。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的嘴唇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