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未亮。
城东苏家老宅里,梁宇南已经在庭院中站了一个时辰。他双目微闭,呼吸绵长,每一次吸气,院中的晨雾便翻涌着涌入鼻息;每一次吐气,便有淡金色的气息从口鼻间逸出,如游龙般在身周盘旋三圈,复又收回体内。
《南玄真经》金行篇运转到极致。
炼气期五层的修为,加上庚金兽精血的淬炼,让他体内的灵气带上了金属性特有的锋锐。灵气在经脉中奔流时,隐隐有剑鸣之声。
一个时辰后,梁宇南缓缓收功。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金芒流转,持续了三息才缓缓隐去。庭院角落那棵百年银杏的叶子上,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他修炼时外泄的庚金之气所致。
“还是控制得不够精细。”梁宇南自语。
在落星谷吸收的庚金精华太过霸道,虽然让他修为暴涨,但也带来了隐患:金属性灵气锋锐有余,温润不足。长期如此,会损伤经脉基。必须尽快找到水属性或木属性的天材地宝,调和体内五行。
他走回屋内。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院落,三进三出,青砖黛瓦。苏慕白将此处赠他暂住,确实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苏婉清昨天派人送来的材料:三块巴掌大的古玉,质地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纹路;一截手臂粗细的桃木,表皮暗红,纹理如云;还有朱砂、公鸡血、黄纸等零碎物件。
这些材料虽算不得天材地宝,但在灵气枯竭的现代,已经算是难得的佳品。尤其是那三块古玉,至少是明清时期的物件,常年被人佩戴盘玩,沾染了人气和微弱的灵气,是炼制法器的好材料。
梁宇南先拿起那截桃木。
桃木属阳,天生克邪。这截桃木至少有五十年树龄,又在雷雨天气被劈断,木质中蕴藏了一丝雷霆之气——虽然微弱,但对阴邪之物有奇效。
他并指如刀,庚金灵气凝聚指尖,开始削刻桃木。木屑纷飞中,一七寸长的木剑逐渐成型。剑身修长,剑脊刻满细密的符文,每一笔都灌注了庚金灵气。
这是“斩邪剑”,虽不如真正的飞剑,但对付鬼物阴魂有额外加成。
刻完最后一笔,梁宇南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剑柄。木剑轻轻震颤,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泽,与桃木本身的暗红纹理融为一体。
“成了。”
他将桃木剑放在一旁,又拿起那面铜镜。
铜镜背面已经刻好了八卦,但纹路粗浅,只是装饰。梁宇南以指代笔,在八卦纹路上重新勾勒。每一笔落下,都有淡金色的灵光渗入铜镜。八卦纹路逐渐清晰、立体,仿佛要从镜背浮现出来。
这是“八卦镇邪镜”,可照破虚妄,定住阴魂。
最后是三块古玉。
玉性温和,最能承载防护类符文。梁宇南在三块玉上分别刻下“金刚”“清净”“护魂”三道符箓。刻完后,他将三块玉放在掌心,庚金灵气缓缓注入。
玉身在灵气的滋养下,逐渐变得通透温润,内里有流光转动。虽比不上真正的法器,但在凡人眼中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灵玉”。
做完这些,已是上午九点。梁宇南脸色微微发白——连续炼制四件器物,消耗了不少精血和灵气。他取出一颗聚气丹服下,闭目调息。
丹药入腹,温热的药力散开,滋养涸的经脉。一炷香后,他睁开眼,气息已经恢复平稳。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梁宇南神识一扫,是苏婉清。他起身开门。
苏婉清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用玉簪简单绾起。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门开了,脸上露出笑容:“梁大哥,给你送早点来了。”
食盒里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水晶虾饺,冒着热气。
“爷爷说老宅这边没什么人,怕你吃不惯外面的东西,让我每天送饭来。”苏婉清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不过我看梁大哥你好像不需要吃饭似的,昨天送来的晚饭都没动。”
“修仙之人,食气而生。”梁宇南在桌边坐下,“不过偶尔尝尝人间烟火,也不错。”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可以辟谷,但这具肉身还需要食物滋养。而且,苏婉清送来的饭菜里,明显用了落星谷附近种植的灵米和山泉,对修炼有益。
苏婉清眼睛一亮:“梁大哥愿意教我修炼了吗?”
“先吃饭。”梁宇南夹了个虾饺,“边吃边说。”
两人对坐用餐。苏婉清吃相很文雅,小口小口的,偶尔抬眼偷看梁宇南。她发现这位梁大哥吃饭时也坐得笔直,动作从容,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徽州那边有消息了吗?”梁宇南问。
“有了。”苏婉清放下筷子,“刘启明的老家在祁门县西溪镇,离青阳观不到十里。他三天前就回去了,对外说是养病,但我们的人查到,他回去后一直在青阳观附近活动。”
“青阳观现在什么情况?”
“很怪。”苏婉清蹙眉,“青阳观早就荒废了,平时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但这几天,道观周围多了不少陌生人,看打扮像游客,但举止又不像。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观察。”
她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推给梁宇南。
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青阳观破败的大门,院子里散落的医疗设备,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在观内进进出出。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侧殿,窗内隐约能看到人影,像是在布置什么。
“这些设备,和医院地下车库发现的一样吗?”梁宇南问。
“不完全一样,但风格类似,都是老式设备。”苏婉清说,“而且你看这张——”
她抽出一张照片,指着一个角落。
照片里,侧殿的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即使在模糊的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些液体在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苏婉清问。
梁宇南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沉了下来。
“血。”他说,“但不是普通的血。是混合了某种药物的血,用来滋养阴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郑国华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打开一扇门。”梁宇南想起林晓月的话,“一扇可能通往‘长生’的门。”
“长生?”苏婉清摇头,“这怎么可能…”
“在普通人眼里,确实不可能。”梁宇南放下照片,“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掌握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郑国华的父亲郑文山收集的那些‘不祥之物’,很可能就是某种古老的传承。”
他顿了顿:“我下午动身去徽州。”
“这么快?”苏婉清有些意外,“要不要再准备准备?或者…我跟你一起去?祁门那边苏家有些产业,我可以安排…”
“不用。”梁宇南打断她,“你留在沪海,帮我盯着医院那边。刘启明虽然去了徽州,但他在医院可能还有同党。”
苏婉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那…梁大哥,你教我修炼的事…”
梁宇南看了她一眼,放下碗筷。
“修炼不是儿戏。”他说,“需要天赋,更需要毅力和机缘。你虽然魂魄通透,但经脉未开,年岁已长,想要入门很难。”
苏婉清咬住嘴唇,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不过,”梁宇南话锋一转,“可以先从基础开始。”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苏婉清眉心。
苏婉清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流从眉心涌入,顺着某种玄妙的路径在体内游走。那感觉像温泉,又像清风,所过之处说不出的舒服。
“记住这条路线。”梁宇南收回手指,“每天早晚各运行一次,每次一刻钟。一个月后,如果你能感觉到‘气’的存在,再来找我。”
苏婉清闭着眼,努力记忆着刚才的路线。等她睁开眼时,梁宇南已经走到了院中。
“梁大哥,这叫什么功法?”她追出去问。
“没有名字。”梁宇南说,“只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练成了,能强身健体,百病不侵。练不成,也没什么坏处。”
苏婉清重重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梁宇南没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桃木剑、铜镜、三块玉符,还有青铜小鼎和庚金兽精血,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最后,他把赵丽珍送的符也放了进去。
“梁大哥。”苏婉清忽然叫住他,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这个你带着。”
那是一串沉香木手串,每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经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爷爷年轻时从一位高僧那里求来的,说是能辟邪。”苏婉清把手串塞进梁宇南手里,“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多一样东西,总多一份心安。”
梁宇南看着手里的手串。珠子入手温润,有淡淡的檀香。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珠子里蕴藏着一丝极淡的佛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谢谢。”他没推辞,戴在了左手腕上。
苏婉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一路顺风。”
中午时分,梁宇南回到出租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正准备出门时,手机响了。
是赵丽珍。
“你要去徽州了?”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关切。
“你怎么知道?”
“苏小姐跟我说的。”赵丽珍顿了顿,“她说你要去查郑国华的事…很危险,对吗?”
梁宇南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楼下。”赵丽珍说,“能…下来一趟吗?就几分钟。”
梁宇南走到窗边,果然看见赵丽珍站在楼下。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整个人镀了层暖色。
他下楼。
“这个给你。”赵丽珍把小袋子递过来,耳微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路上用得着。”
梁宇南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盒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消毒棉签,还有一小瓶风油精。最底下,压着一个折叠好的平安符,红布做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
“药是医院的常备药,我看你总是一个人,怕你万一不舒服…”赵丽珍的声音越来越小,“平安符是我妈去年去庙里求的,说很灵…你别嫌弃。”
梁宇南看着那些药,又看看那枚平安符。药盒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平安符的针脚稚拙,绣字也不工整,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赵丽珍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会。”
“那…”她咬了咬嘴唇,“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赵丽珍的脸红了,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医院那边你不用担心。我申请调去门诊了,暂时不用值夜班。装修队那边…我找了几个相熟的护士,让她们盯着,一有动静就通知我。”
梁宇南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下午还有门诊。”赵丽珍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她快步离开,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梁宇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装的不只是药,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回到楼上,把药和符都收进背包。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把重新炼制过的青铜短剑,在腰间——用外套遮住,外面看不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梁宇南坐上前往徽州的高铁。
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口的逆鳞护心镜传来温润的凉意,左手腕的沉香手串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背包里那些药和符,还有赵丽珍那句“等你回来”…
这些细微的温暖,像细流,缓缓汇入他冰冷了九万年的神魂。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还是南玄仙帝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好像没有。
那时的他,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身边的人敬畏他、惧怕他、利用他,却从没有人会为他准备一袋常用药,绣一枚平安符,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这一世,似乎不一样了。
梁宇南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或许,重活一世,不只要了却因果,登临巅峰。
也要学会珍惜这些微小的温暖。
列车疾驰,向着徽州,向着未知的危险,也向着…某些或许值得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