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鬼神案落定不过三,大明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长安城内最繁华的凤鸣楼,又爆出一桩骇人听闻的凶案。
消息是贴身侍女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公主!不好了……凤鸣楼、凤鸣楼死人了!死得好惨,跟闹鬼一样!”
我正临窗摩挲着腕间那道尚未完全淡化的浅疤,那是夜探废殿时被林忠偷袭所伤。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看向青禾,语气沉定:“慢慢说,死的是谁?怎么死的?”
“是、是如今长安城最红的戏子,沈云阶!”青禾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就在他登台唱最红那出《长生曲》的时候,刚开口唱了一句,灯光忽然全灭了,戏楼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凄厉的戏文唱腔在响,阴恻恻的,吓人得紧!”
我眉峰微蹙。
灯光骤灭,诡异声响,又是这套用来混淆视听、制造恐慌的伎俩。
上一次是废殿冤魂,这一次,难道是戏楼魅影?
“等灯再亮时,沈云阶就倒在戏台子上了,”青禾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恐惧,“死状……死状简直不堪入目,奴才听路过的人说,他喉咙被人整个割断,气管食管都翻在外面,血喷得满戏台都是,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还戴着戏妆面具,摘都摘不下来,皮肤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精血……”
我心头猛地一沉。
喉咙割断、死在戏台、灯光骤灭、诡异戏声、尸体瘪、精血似被抽……
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与血腥,比宫中那桩鬼神案还要阴森可怖。
更重要的是,我心中那属于刑警的弦,瞬间绷紧。
这绝非寻常仇,更不是什么鬼魅作祟,而是一场精心布置、刻意营造恐怖氛围的谋。
“备车。”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青禾一惊:“公主!您要去哪里?那凤鸣楼刚死过人,凶气太重,还闹鬼,您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去啊!”
“越是闹鬼,越要去看看。”我披上风斗篷,遮住一身宫装,“我倒要瞧瞧,这戏楼里的,究竟是索命的鬼魅,还是藏在阴影里的人凶徒。”
宫闱鬼神案刚破,我虽与沐橙风因十年前那段模糊记忆生出隔阂,可查案之心未歇。我是现代刑警李谨仪,不是困在深宫里只懂风花雪月的柳梦雪,任何诡异凶案,都勾着我必须前往一探究竟。
更何况,这凶手的手法诡异狠辣,若不尽快揪出,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青禾拦不住我,只得匆匆备好车马,混在寻常出入皇城的车马之中,悄无声息驶往朱雀大街最热闹的地段——凤鸣楼。
越靠近凤鸣楼,气氛越是诡异。
往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戏楼,此刻竟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无半分喧闹,只有一片压抑死寂与窃窃私语。人群脸上皆是惊恐、不安、畏惧,仿佛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
空气中,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甜腥的血气,混杂着戏楼里特有的脂粉香、檀香与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下了车,拨开人群往里走。
守在门口的差役本想呵斥阻拦,可看清我腰间露出的公主玉佩纹饰时,瞬间脸色煞白,慌忙躬身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踏入凤鸣楼的那一刻,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明明是白,戏楼内却阴森昏暗,光线晦涩,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几乎让人窒息。
正中央那方朱红漆金的戏台,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猩红的鲜血浸透了整块戏台地毯,暗红发黑,黏腻发亮,层层凝固,触目惊心。鲜血从戏台边缘往下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血洼,映着昏暗光线,妖异而恐怖。
死者沈云阶,便倒在戏台正中央。
我一步步走上前,强忍着刑警见惯凶案却仍被这惨烈死状冲击的不适感,仔细打量。
他死时,依旧保持着端坐唱戏的姿势,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呈抚琴握扇状,可那双眼睛,却圆睁暴突,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最骇人之处,是他的咽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耳下方直划右颈,刀口整齐平滑,锋利至极,皮肉翻卷,气管与食管齐齐断裂,惨白的软骨与暗红的血肉暴露在外,触目惊心。伤口处鲜血仍在缓慢渗出,与早已凝固的血渍混在一起,染红了他身上那件雪白戏服,红得刺目。
他脸上,还戴着唱戏时所用的精致戏面具。
那是一出文戏所用的书生面具,眉眼温润,可戴在死状恐怖的沈云阶脸上,却显得诡异狰狞。面具边缘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肤上,仿佛与皮肉长在一起,本无法轻易摘下。
而面具下方露出的脸颊、脖颈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瘪,皱皱巴巴,失去光泽,仿佛体内的水分与精血被凭空抽,活生生从一个丰神俊朗的当红戏子,变成了一具瘪可怖的尸。
他右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肉模糊。
我示意一旁差役小心掰开他的手指。
差役吓得浑身发抖,费了好大力气才轻轻掰开,一枚破碎的黑色布制纽扣,从他掌心滚落,“当啷”一声掉在染血的戏台上。
纽扣已经断裂成两半,上面沾着暗红发黑的涸血渍,边缘磨损严重,一看便知有些年头,绝非沈云阶身上戏服所用的精致纽扣。
“还有……还有那个!”一个戏班杂役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指着戏台角落,声音嘶哑,“灯灭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听见戏文声!不是人唱的,阴得很,冷得很,跟、跟鬼唱的一模一样!”
我循声望去。
戏台角落,散落着一个残破的铜制戏文匣子,匣子已经变形开裂,里面的音筒碎裂,可那股若有若无、阴柔凄厉的戏文腔调,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萦绕不散,听得人后脊发凉,毛骨悚然。
整个凤鸣楼,死寂、血腥、阴森、诡异。
差役们脸色惨白,束手无策,只一个劲念叨着闹鬼、魅影索命。
戏班众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敢靠近戏台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身影,从戏楼门口缓缓走来。
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周身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眉眼清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血腥恐怖,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是沐橙风。
他显然也是接到消息,奉命前来查验尸体。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微微一滞。
废殿那夜,林忠道出十年前孩童往事,我与他记忆碎片同时涌现,却又彼此猜忌,互不点破,隔阂如冰。
如今再见,依旧是凶案现场,依旧是他验尸,我查案。
他目光淡淡从我脸上掠过,最终落在我腕间那道浅疤上,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清冷疏离,对着我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公主。”
礼数周全,却也疏远至极。
我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涩意,点了点头,指向戏台之上的尸体,语气沉冷:“沐大人,你看他的死状,刀口、瘪皮肤,还有掌心那枚碎纽扣,有何看法?”
沐橙风不再多言,迈步走上戏台,蹲下身,开始仔细查验尸体。
他动作沉稳,指尖戴着一层薄布,轻轻触碰沈云阶颈部伤口、瘪皮肤、眼底与指尖,神色专注,不受周遭血腥与恐惧影响。
阳光从戏楼破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与细微血雾。
他白衣染不上半点血污,清冷身影立在炼狱般的戏台上,竟有一种诡异的安定感。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清冷声音在死寂的戏楼中清晰响起,字字分明:“死者沈云阶,死因是颈部大动脉、气管、食管被齐齐割断,失血过多当场毙命。”
“颈部伤口平整光滑,深浅一致,绝非普通刀刃所致,更像是……藏在衣物布料之中的极薄利刃,一击割喉,速度快到死者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挣扎呼救。”
我心头一凛。
藏在布料中的利刃?
戏子身上最常见的布料,便是水袖。
难道……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打断沐橙风,继续听他说下去。
“至于尸体皮肤瘪灰败,状如尸,并非精血被鬼魅抽,而是体内含有某种罕见草药成分。”沐橙风指尖轻点沈云阶瘪的脸颊,语气冷静客观,“此药入体后,会加速气血枯竭,使皮肤快速瘪萎缩,营造出被血的假象,与鬼神无关。”
又是草药。
又是人为制造的诡异假象。
与宫闱鬼神案如出一辙。
一个用剧毒制造僵硬无挣扎,一个用草药制造尸假象。
凶手都在刻意模仿鬼魅索命,制造恐慌,掩盖人真相。
“还有这枚纽扣。”沐橙风弯腰捡起那枚破碎纽扣,放在鼻尖轻嗅,眉峰微蹙,“纽扣上除了血渍,还有一股极淡的草药香气,与死者体内残留的草药气息,完全一致。”
我眼神一冷。
线索清晰起来。
凶手,是一个熟悉戏班、懂草药、能近距离接近沈云阶、且拥有藏着利刃的布料(极有可能是戏服水袖)的人。
并且,此人与沈云阶有仇,那枚旧纽扣,便是与凶手相关的铁证。
什么戏楼魅影,什么鬼魅索命,全都是凶手精心布下的骗局。
“灯灭之时,戏楼内是否有人出入?是否听到异常动静?”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戏班众人,语气沉厉,“今凡是在场之人,都不得隐瞒,但凡有半句虚言,便是同党论处。”
戏班众人吓得瑟瑟发抖,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班主颤巍巍站出来,磕头道:“公主殿下,大人……今开戏前,一切都正常,沈公子还在后台梳妆,谁也没得罪。只是……只是灯灭之后,戏楼里乱作一团,谁也看不清谁,等灯再亮起,沈公子就已经……”
“后台呢?”我追问,“案发前后,后台有谁进出?有无陌生面孔?有无行为异常之人?”
班主脸色发白,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后台……后台都是戏班自己人,只是、只是有个老人,一直在后台角落坐着,不说话,也不唱戏,我们都不敢赶他……”
“老人?”我眼神一凝,“什么老人?”
“是、是以前凤鸣楼最红的角儿,苏鸣岐。”班主声音发颤,“半年前,他被沈云阶诬陷偷窃戏班财物,打断了右手手指,再也不能登台,从此就疯疯癫癫,时常来戏楼坐着,阴沉沉的,吓人极了。”
我与沐橙风对视一眼。
被诬陷、被打断手指、无法登台、怀恨在心、熟悉戏楼、熟悉戏服、懂草药……
所有疑点,瞬间指向这个疯癫老人——苏鸣岐。
“苏鸣岐现在在何处?”我厉声问道。
“刚、刚才还在后台坐着,灯亮了之后,就、就不见了……”班主声音发抖。
跑了。
凶手果然是他。
戏楼之内,阴风阵阵,血腥气刺鼻,戏台之上,尸般的尸体依旧圆睁双眼,咽喉伤口狰狞可怖。
那枚破碎的旧纽扣,静静躺在沐橙风指尖,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与血腥气。
戏楼魅影的传说,在长安城内疯传,人心惶惶,恐惧蔓延。
可我清楚地知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鬼。
只有比鬼更恐怖、更残忍、更阴险的人心。
苏鸣岐就藏在暗处,如同蛰伏的厉鬼,随时可能再次出手,制造下一场血案。
沐橙风将那枚碎纽扣收好,清冷目光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公主,此案诡异,需从长计议。苏鸣岐熟悉戏楼地形,此刻必定还藏在长安城内某处,伺机而动。”
我点了点头,迎上他的目光。
隔阂仍在,猜忌未消。
可在诡异凶案面前,在查明真相、缉拿真凶面前,我与他,依旧是最默契的搭档。
宫闱鬼神案,我们联手破了废殿十年血仇。
这一次,戏楼血案,魅影索命。
我与沐橙风,必将再次携手,撕开这层阴森诡异的伪装,让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凶,无所遁形。
风从戏楼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的血沫与碎布,在戏台之上盘旋。
沈云阶死不瞑目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在控诉,又仿佛在恐惧。
而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凤鸣楼的血光,才刚刚亮起。
戏楼魅影的凶影,还在长安的阴影里,游荡、狞笑,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我握紧袖中匕首,眼神冷冽如刀。
苏鸣岐,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