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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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个牌位,晴川一直不敢靠近。

它立在里屋的条案上,正对着门口。木头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牌位前面常年放着东西——有时候是一碗饭,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几颗枣。

最让晴川忘不掉的,是牌位旁边那对鞋。

小小的,红红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虎脑的,眼睛用黑线绣得圆圆的。那鞋太小了,还没有晴川的手掌长。

她有时候偷偷往里屋看,就看见那对鞋,静静地摆在牌位旁边,像是随时等着谁来穿。

母亲每天都要在牌位前站一会儿。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跪着,有时候坐着,一看就是半天。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牌位,看着那对鞋。

晴川从来没敢进去过。

那间屋子,像是另一个世界。

有一天,晴末不在家,晴毅也不在。晴川在院子里玩,忽然听见里屋有动静。

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母亲跪在牌位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

晴川从来没见母亲这样哭过。不是大声的哭,是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在抖,只有背影在颤。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了很久,她轻轻推开门。

尧玉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晴川,那眼神忽然变得很凶。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晴川吓得退了一步,但没有走。

“妈……”

“出去!”尧玉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谁让你进来的?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出去!”

她把晴川推出门,砰地关上。

晴川站在门外,愣愣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问父亲:“爸,弟弟的牌位,为什么不能看?”

晴末正在修自行车,手停了停。

“那是事。”他说,“她心里难受。”

“为什么难受?”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扳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弟弟没了,你妈心里过不去。”他说,“她一直想有个儿子。你弟弟要是活着,现在……”

他没说完,但晴川懂了。

弟弟要是活着,现在会跑会跳了。弟弟要是活着,母亲的眼神就不会那么空了。弟弟要是活着,也许母亲就会笑了。

可是弟弟死了。她活着。

从那以后,晴川对那个牌位更好奇了。

她不敢进去,但她会站在门口偷偷看。看那个牌位,看那对鞋,看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

有时候她会想,弟弟长什么样?要是活着,会和她玩吗?会叫她姐姐吗?

有一次,她趁母亲不在,偷偷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布遮着,只漏进一点点光。那对鞋就放在她面前,红红的,小小的。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

“你在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晴川吓得手一缩,转过身。尧玉站在门口,脸沉得像锅底。

“我……我就是想看看……”

“谁让你进来的?”尧玉走进来,一步一步近,“我说过不许进来,你听不懂吗?”

晴川往后退,腿碰到条案,砰的一声响。

尧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她的手很紧,掐得晴川胳膊疼。

“妈,疼……”

尧玉把她拽到门外,松开手。晴川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以后不许进去。”尧玉说,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你弟弟的地方。你——你不配。”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晴川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什么叫“不配”。她只知道,母亲的那句话,像一针,扎在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问宁姥姥:“姥姥,什么叫不配?”

宁姥姥正在擀面,手停了停。

“谁跟你说这个?”

晴川不说话。

宁姥姥叹了口气,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擦手,蹲下来看着她。

“妮儿,有些话,不是真的。”她说,“你妈心里难受,说的不是真心话。你别往心里去。”

晴川点点头,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姥姥,弟弟要是不死,我妈会不会喜欢我?”

宁姥姥愣住了。

很久,她才说:“会。一定会。你是她亲闺女,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晴川没说话。但她知道,母亲就是不喜欢她。弟弟死了,所以不喜欢她。弟弟活着,也许也不喜欢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

那天夜里,晴川又梦见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子正中间也摆着一个牌位,比她家的高大很多。他跪在牌位前,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说话了。

“你也有想见的人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又像水。

晴川点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说:“有。我想见我弟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我父亲。”

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后。

很久,他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从什么地方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眼神很深。

“你叫什么名字?”

“晴川。你呢?”

他笑了一下,很淡,很轻。

“我叫……稷。”

晴川想再问什么,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

她躺在炕上,想着那个名字——稷。

稷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晴末:“爸,有个字叫什么……稷?”

晴末愣了一下:“哪个稷?禾字旁那个?”

晴川不知道什么是禾字旁,只是点点头。

晴末在桌上用手指画给她看:“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畟’,合起来是‘稷’。五谷之一,也是古代的一种官名。你怎么知道这个字?”

晴川想了想,说:“梦里有人告诉我。”

晴末笑了:“做梦还能学字?那你多做几个梦,省得我教了。”

晴川没笑。她很认真地说:“那个梦,是真的。”

晴末看着她,收起笑容。

很久,他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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