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大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刘云锋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坐在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玉镇纸。镇纸雕成盘龙状,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林渊站在书房中央,垂手而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但林渊能感觉到,门外至少有三道气息,呼吸悠长,隐而不发——是刘云锋带来的剑宗弟子。
“林兄请坐。”刘云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渊坐下,腰背挺直。
“今山中之事,林兄怎么看?”刘云锋开门见山。
“晚辈见识浅薄,不敢妄断。”林渊谨慎答道,“只是那尸傀成群,瘴气弥漫,恐怕不是寻常妖物作祟。”
“确实不是寻常妖物。”刘云锋放下镇纸,直视林渊的眼睛,“那是‘阴髓玉精’控的傀阵。阴髓玉乃地脉阴气汇聚所生,至阴至寒,能吸髓蚀骨。若聚成矿脉,经年累月,或可孕育出玉精——此物初生便有灵智,善控尸傀,且能吞吐瘴气,自成领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这阴髓玉精,本不该出现在茫荡山这种地方。”
林渊心头一跳:“刘少爷的意思是……”
“阴髓玉通常生于九幽阴脉交汇之处,或上古战场尸骸堆积之地。”刘云锋缓缓道,“茫荡山地势平常,灵气稀薄,何以孕育出这等邪物?除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镇口老槐树的方向。
“除非此地地脉有异,或是曾有过大能交手,改变了山川格局。”刘云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林兄可知,三百二十年前那场‘天降陨火’,究竟是何物?”
来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晚辈只知是流星坠地。”
“流星?”刘云锋轻笑一声,“寻常流星,落地成坑,焚尽草木。可那场陨火,落地后非但没有焚毁山林,反而催生出一株神木,庇佑一方水土三百年——林兄觉得,这合理吗?”
林渊沉默。
“家师曾查阅宗门典籍,”刘云锋继续道,“三百二十年前,东域天象确有异变。有陨星自天外而来,其色赤红,坠地时霞光漫天,三不散。而那时,正好是我青龙剑宗一位前辈在外游历失踪的时间。”
林渊猛地抬头。
“那位前辈,道号‘青阳子’,乃是我宗百年不出的剑道奇才。”刘云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失踪前,曾传回最后一道讯息,只有四个字——‘栖霞有宝’。”
栖霞有宝。
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青阳子前辈失踪后,宗门曾派人来此探查,却一无所获。只在那棵新生的槐树下,找到半截断裂的剑尖——正是青阳子前辈的佩剑‘赤霞’。”
刘云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三寸长的剑尖,通体赤红,隐有霞光流转。剑尖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斩断。
“这截剑尖,三百年来一直供奉在宗门剑冢。”刘云锋轻抚剑身,“直到月前,剑尖忽然无故震颤,霞光大放。宗主推演天机,得出四字谶言——‘陨火重燃’。”
他盯着林渊:“所以我来了。不是探亲,是奉宗门之命,来寻青阳子前辈的遗物,以及……那场陨火的真相。”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林渊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刘云锋的目标,从来不是阴髓玉,也不是老槐树。他要找的,是三百年前那场“陨火”的真正秘密——而那秘密,很可能与自己的石戒有关。
“刘少爷为何告知晚辈这些?”林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因为我觉得,”刘云锋缓缓坐回椅子,身体前倾,“林兄或许与这秘密有缘。”
他的目光落在林渊口——那里,石戒贴着皮肤,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凉意。
“林兄先天经脉淤塞,药石罔效,本该早夭。”刘云锋一字一句道,“可近些时,林兄步履沉稳,气息渐长,眼中隐有精光——这变化,可是从雷雨夜那开始的?”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夜我虽在宴饮,却也察觉镇口有雷霆异动。”刘云锋继续道,“次去老槐树下查看,发现雷击痕迹之中,隐有纯阳之气残留。而林兄那夜……似乎也在树下?”
“晚辈只是担心老树受损,前去查看。”林渊道。
“查看?”刘云锋笑了,笑容却冰冷,“查看的结果,就是林兄忽然‘病愈’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兄,明人不说暗话。那夜雷霆,是否叩醒了什么?老槐树下,是否藏着青阳子前辈遗留之物?而你——”他伸手,虚点向林渊口,“是否得了机缘?”
林渊猛地抬头,与刘云锋对视。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出刘云锋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石戒必失,自己甚至可能有身之祸。
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刘云锋既然已经起疑,且手握剑宗势力,若自己一味否认,他恐怕会用更强硬的手段——比如,搜身,或者直接拿下问。
电光石火间,林渊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站起身,与刘云锋平视。
“刘少爷既然问起,晚辈也不敢隐瞒。”林渊声音平静,“那夜雷击老槐,晚辈确在树下,也确有所得。”
刘云锋眼中精光一闪:“哦?是何物?”
“并非实物。”林渊摇头,“而是一段……意念。”
“意念?”
“是。”林渊点头,“雷霆击中老树时,晚辈恰在树下,被余波所及,脑中忽有幻象——见一红衣道人,持赤色长剑,与一黑甲巨魔交战于九天之上。道人最终斩落巨魔,自身却也力竭坠落。坠落前,他将一道金光打入地底,化作槐树之种。”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云锋的表情。
刘云锋眉头微皱,显然在判断这段话的真伪。
“那红衣道人,可是青阳子前辈?”林渊问。
“继续。”刘云锋不置可否。
“幻象之中,道人留言:”林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吾以残魂镇魔躯,封于此地方载。后世若有机缘者,可凭此树感应,寻得吾之遗泽。然魔躯未灭,阴气外泄,三百年后当有玉精出世,为祸一方。需以至阳之物,重炼封印’。”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是老槐树确实与陨火、与那场大战有关。假的是,本没有什么红衣道人留言——这些信息,是他据刘云锋的讲述、老槐树的异状、以及阴髓玉的存在,临时编造出来的。
但越是半真半假,越难分辨。
刘云锋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困兽。
良久,他停下脚步。
“至阳之物……”他喃喃自语,“何为至阳之物?”
“晚辈不知。”林渊摇头,“幻象中只提及,需‘雷霆淬炼、纯阳温养’之物。”
雷霆淬炼,纯阳温养。
这八个字,是他留给自己的后路——石戒正是被雷霆叩醒,又能吸收纯阳之气。
刘云锋盯着林渊,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林渊坦然与他对视,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终于,刘云锋点了点头。
“林兄有此机缘,实属难得。”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既如此,林兄当与我。青阳子前辈的遗泽,我剑宗志在必得。至于那阴髓玉精——待取得遗泽,再剿灭不迟。”
“晚辈修为低微,恐难当重任。”林渊推辞。
“无妨。”刘云锋微微一笑,“林兄只需作为‘钥匙’,助我感应遗泽所在。至于取宝之事,自有我来办。事成之后,我不仅赠你养元丹,还可引荐你入剑宗外门——即便你无灵,有青阳子前辈遗泽这份功劳,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也未尝不可。”
他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
但林渊心中清楚,这不过是画饼。
一旦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下场绝不会好。
“刘少爷厚爱。”林渊躬身,“只是此事重大,晚辈需回家与父母商议。且感应遗泽需心神专注,晚辈这几劳累,状态不佳,恐难胜任。”
他在拖时间。
刘云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也好。”他点点头,“三后,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或可借地脉波动感应遗泽。林兄且回去好生休养,三后子时,我们老槐树下见。”
“晚辈遵命。”林渊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刘家大宅时,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三后。
月圆之夜。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