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镇口。
刘云锋带了八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三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显然是青龙剑宗的外门弟子。另外四人则是镇上的猎户——赵莽也在其中，脸色不太好看。
林渊到的时候，众人已经集结完毕。
刘云锋骑在马上，一身青衣纤尘不染。他看了一眼林渊，点了点头：“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队伍离开镇子，沿着进山的小路前行。三个剑宗弟子走在最前，手持长剑，神情警惕。赵莽等猎户在中间，刘云锋骑马殿后，林渊则被安排在赵莽身边。
“渊小子，”赵莽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你爹知道吗？”
林渊摇摇头：“瞒着他。刘少爷以养元丹为酬，我……没法拒绝。”
赵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路崎岖，越走越深。
林渊注意到，那三个剑宗弟子的步法很特别。明明走在落叶堆积的山路上，却几乎不留脚印，呼吸也悠长平稳，显然修为不弱。
至少都是炼气初期。
而刘云锋骑在马上，看似悠闲，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他的视线在山石、树木、甚至飞鸟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比寻常人更长。
像是在寻找什么。
“停。”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刘云锋忽然开口。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旁一块巨石前，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石面上的青苔。
青苔下，隐约露出一个模糊的刻痕。
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文字。
林渊离得近，看得清楚——那刻痕的纹路，竟和老槐树新生叶片上的淡金纹路，有三分相似！
“刘师兄，这是……”一个剑宗弟子凑过来。
“古禁制残纹。”刘云锋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果然在这里。”
他转身看向林渊：“林兄，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两条岔路，一条往北，通向昨夜林渊去过的北坡山洞。一条往西，深入茫荡山腹地。
林渊沉默了一下，指向西边：“往西。赵叔说南坡也有异常，西边是去南坡的必经之路。”
他没有提北坡山洞。
阴髓玉太过凶险，他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触碰——尤其是刘云锋明显另有所图的情况下。
刘云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往西。”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西走，山林越发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光线昏暗，空气也湿起来。地面上开始出现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小心脚下。”赵莽提醒道，“这一段路有沼泽，看着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可能就陷进去了。”
话音刚落，前面一个剑宗弟子忽然惊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
他踩进了一个泥沼！
“别动！”另一个剑宗弟子急忙伸手去拉。
但泥沼的吸力极大，那弟子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眨眼间，泥浆已经没到了大腿。
“师兄！”几个猎户也冲上去帮忙。
混乱中，林渊忽然心头一跳。
他感觉到，口的石戒微微发烫。
不是警告的烫，而是……兴奋的烫？
与此同时，泥沼中忽然冒出无数气泡，咕嘟咕嘟，像是煮沸的开水。一股甜腻的腥气弥漫开来。
“退后！”刘云锋厉喝一声，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泥沼！
泥浆炸开，一道黑影从沼底窜出，直扑那个陷落的弟子！
那黑影速度极快，众人只看见一道残影。但林渊却看得清楚——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浑身裹满黑泥，看不清面目。但它的双手指甲又长又尖，泛着幽绿的光泽。而最诡异的是，它的口位置，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正散发着微弱的暗红光芒。
阴髓玉！
又一具被控的尸傀！
“妖孽！”刘云锋冷哼一声，长剑挽了个剑花，真气灌注剑身，剑尖爆出一尺青芒！
青芒斩在尸傀口，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阴髓玉光芒大盛，尸傀不退反进，利爪直掏刘云锋心口！
刘云锋不闪不避，左手捏了个剑诀，低喝：“破！”
剑上青芒暴涨，化作一道匹练，将尸傀拦腰斩断！
尸傀断成两截，摔进泥沼。但诡异的是，它口的阴髓玉依旧在发光，两截残躯竟在泥浆中蠕动，试图重新拼合！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剑宗弟子脸色发白。
“阴髓玉傀。”刘云锋收剑，眼中闪过一抹炙热，“以阴髓玉为核，控尸体行动。此玉乃炼器珍材，只可惜被污秽浸染，需以纯阳之火淬炼方可使用。”
他说着，走到泥沼边，伸手虚抓。
那块阴髓玉从尸傀口飞出，落入他掌心。
玉石入手，刘云锋眉头微皱：“阴气如此之重……这山里，恐怕不止一块。”
他将阴髓玉收入怀中，转身看向众人：“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开拔。
但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林渊跟在赵莽身边，心中翻涌。
刘云锋对阴髓玉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料。而且对方显然志在必得，甚至准备了收取和淬炼的方法。
自己昨夜若是贸然触碰那块阴髓玉，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正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流水声。
一条山涧横在面前，涧水清澈，深可见底。对岸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中雾气弥漫，看不清全貌。
“就是这里。”赵莽沉声道，“李老蔫最后就是在这附近采药失踪的。谷里的雾，有时候会飘出来，沾上皮肤会发痒。”
刘云锋走到涧边，凝望对岸的雾气。
那雾气是灰白色的，缓缓流动，像是活物。
“瘴气。”他判断道，“但不是天然瘴气，里面混杂了阴毒。看来谷中确有阴髓玉矿脉，而且……规模不小。”
他转身，看向林渊：“林兄，昨夜你采摘夜交藤，可曾到过此处？”
林渊摇头：“夜交藤喜阳，多长在南坡向阳处。此地阴湿，不会有。”
这是实话。
刘云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道：“林兄倒是谨慎。不过……”
他话未说完，谷中雾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灰白的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朝着山涧这边涌来！雾气中，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低语。
“戒备！”刘云锋长剑出鞘，三个剑宗弟子也立刻摆出剑阵。
猎户们纷纷抽出猎刀、弓箭，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林渊也被赵莽拉到身后。
雾气涌过山涧，触碰到人体。几个猎户立刻惨叫起来——他们的皮肤上冒出细密的水泡，又痒又痛，一抓就破，流出黄脓。
“闭气！用湿布掩住口鼻！”刘云锋喝道，同时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将涌来的雾气劈开一道缺口。
但雾气源源不绝，缺口很快又被填满。
更可怕的是，雾气深处，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身影。
人形的、兽形的……不下数十个！
它们缓缓走出雾气，露出真容——
全是尸傀！
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的已经腐烂大半，有的只剩骨架。但无一例外，口都嵌着阴髓玉，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它们眼眶空洞，却齐齐“望”向众人。
然后，齐齐扑来！
“！”刘云锋一声令下，剑光如瀑！
三个剑宗弟子也各施手段，剑气纵横，斩向尸傀。
但这些尸傀悍不畏死，即便被斩断手脚，依旧爬着扑来。而且它们数量太多，从雾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剑宗弟子急道，“师兄，撤吧！”
刘云锋面色冷峻，手中长剑不停，又斩碎一具尸傀。他看了一眼谷中翻腾的雾气，又看了看身后已经开始溃退的猎户，咬了咬牙。
“撤！”
众人且战且退，沿着来路往回撤。
尸傀紧追不舍，但似乎不敢离开雾气太远，追到山涧边便停了下来，站在雾气的边缘，无声地“注视”着众人退去。
一直退到安全距离，众人才停下，大口喘息。
清点人数，三个猎户受了轻伤，皮肤被瘴气腐蚀，需要尽快处理。一个剑宗弟子手臂被尸傀抓伤，伤口泛黑，显然中了阴毒。
刘云锋脸色铁青。
他取出一瓶丹药，倒出几颗分给伤员，又看向谷地的方向，眼神阴鸷。
“雾中有控傀之人。”他冷声道，“这些尸傀行动有序，绝非自发。”
“师兄的意思是……有人在控阴髓玉矿脉？”一个弟子惊道。
“未必是人。”刘云锋缓缓道，“也可能是……诞生了灵智的‘玉精’。”
玉精？
林渊心中一动。
《东域异妖考》中确有记载：天材地宝汇聚之地，经年累月，或可孕育出精怪。阴髓玉至阴，若聚成矿脉，孕出玉精也并非不可能。
若真是玉精控尸傀，那这茫荡山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今先到此为止。”刘云锋翻身上马，“回镇，从长计议。”
一行人拖着伤员，狼狈地往回走。
林渊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谷地的方向。
雾气依旧翻腾，那些尸傀的身影隐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口的石戒。
刚才尸傀出现时，石戒一直在微微发烫。不是警告，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
仿佛石戒和那些阴髓玉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正思索间，走在前面的刘云锋忽然勒马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渊身上。
“林兄，”刘云锋微微一笑，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今夜子时，可否来刘府一叙？有些事，想单独请教。”
单独。
请教。
林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