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秦夜睁开眼。
出租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昏黄的光。他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强光手电、放大镜、软垫、一瓶水,还有全部的钱——除掉留给母亲的五百多,他现在身上有三百五十块整。
这点钱,在古玩市场连个像样的瓶底都买不起。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买大件。
“捡漏,捡的是别人看不上的小东西。”秦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自语,“越小,越不起眼,越容易有漏。”
凌晨四点,他准时出门。
初秋的凌晨,寒气已经渗入空气。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的沙沙声。秦夜裹紧外套,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拐进一条狭窄的老街。
景象截然不同。
巷子两侧,昏黄的灯泡挂在临时拉起的电线上,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摇晃的光斑。几十个地摊沿着巷子摆开,摊主大多裹着厚外套,蹲在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摊布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物件:瓷瓶、铜钱、玉件、木雕、旧书、票证……
人影憧憧。有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老街坊,有背着双肩包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人,有叼着烟眯着眼四处打量的中年人。大家都压低了声音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货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这就是“鬼市”。
天亮就散,真假自负。
秦夜在巷口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看,而是为了更好地“听”。
谛听能力缓缓展开,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住方圆百米。
瞬间,海量的声音涌来——
摊主和买家讨价还价的低语:
“这个乾隆通宝,最少两百。”
“一百五,不能再多了。”
有人用指甲轻弹瓷器发出的“叮叮”声。
铜钱相互碰撞的哗啦声。
旧书翻页的沙沙声。
还有更多细微的声音:陶瓷胎体内部的细微裂纹扩展声,青铜器表面锈蚀层下金属的微弱共鸣,木质结构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内部应力释放声……
嘈杂,混乱,但层次分明。
秦夜开始过滤。
他屏蔽掉那些明显是树脂、塑料制品的“现代声”,忽略掉那些敲击声空洞、浮夸的仿品。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听起来“扎实”“绵长”“有岁月感”的声音上。
然后,他才睁开眼睛,走进那片昏黄的光影里。
第一个摊位,卖的都是大件:半人高的青花大罐,彩瓷花瓶,铜香炉。秦夜蹲下来,随手拿起一个粉彩小碟,指尖在背面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但短促,余音里带着点“贼光”。新仿的。
他放下,又试了一个青花碗。
“噗。”
声音沉闷,像敲石头。胎质粗劣,年份可能有,但不值钱。
秦夜摇摇头,起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他就这样在鬼市里慢慢穿行,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每到一个摊位,就蹲下来,看似随意地翻看,实则每拿起一件东西,都会用指尖或指甲轻轻触碰,谛听反馈。
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
高仿太多,做旧手段五花八门。有的故意把新瓷器埋在土里几年,有的用药水腐蚀出假锈,有的甚至用激光在瓷器内部打出“老化纹路”……
但这些,都骗不过秦夜的“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些摊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摊。
秦夜走了快两个小时,手里还是空的。
三百五十块钱,依然揣在口袋里。
但他并不着急。
捡漏这种事,三分眼力,七分运气。急不得。
他走到巷子尽头最后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摊布上东西很少:几个缺口的粗瓷碗,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一个脏兮兮的笔筒,还有几个小件瓷器。
秦夜蹲下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青花小碗上。
碗不大,口径约十厘米。青花发色偏灰,画的是简单的缠枝莲纹,但画工粗糙,线条有些晕散。碗口有一道细微的冲线(裂纹),底足沾满了泥垢,看不清款识。
看起来,就是个破碗。
摊主老太太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小伙子,要收摊了,看上啥便宜拿。”
秦夜拿起那个小碗。
很轻。胎体不算薄,但也不厚实。他翻转过来,用指甲在碗底无釉的涩胎上,极轻地一划。
“嗞——”
轻微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秦夜的谛听全力聚焦在指尖接触的点上。
声音透过胎体,在碗的内部回荡、折射、反馈——
不是新瓷那种清脆短促的“叮”。
也不是粗劣陶器那种沉闷的“噗”。
而是一种……清越中带着绵长,像古老的钟磬余韵,在岁月的包裹下变得温和醇厚的声音。虽然因为那道冲线,声音在传递时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断裂,但整体质感,是“老”的。
清晚期民窑青花小碗。普品,有伤,不值大钱。
但,是真东西。
秦夜心脏轻轻一跳。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碗放回摊布上,又随手翻了翻其他东西。
“老太太,这个碗怎么卖?”他问,语气随意。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那个啊……给三十块钱拿走吧,豁口的,放家里喂猫都嫌破。”
三十块。
秦夜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三张十块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随手扯了张旧报纸把碗一裹,塞给秦夜:“拿好。”
秦夜接过报纸包,站起身。
天边,第一缕晨光照进巷子。
他转身离开鬼市,背影融进渐亮的天色里。
手里,是重生以来的第一件“战利品”。
虽然只花了三十块。
但,这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