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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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七章 蛊母

陆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他只记得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光和绿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是无数蛊虫的嘶鸣,凄厉刺耳,像是从深处传来的哀嚎。

跑出青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绿光吞没,只剩下那只握着青铜短剑的手,还高高举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抗争。

然后,那只手也消失了。

“道长!”

陆铭想冲回去,却被苏云死死拽住。

“走!快走!”苏云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你回去也是送死!张真人用命换咱们逃出来,你不能让他白死!”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石室顶上的石块纷纷坠落。那些挂在墙上的尸体开始蠕动,肚子里的蛊虫破体而出,铺天盖地地涌来。

六扇门的密探们拼命斩,但蛊虫太多,不完。两个密探躲闪不及,被蛊虫钻进嘴里,惨叫着倒下,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撤!快撤!”

苏云拖着陆铭,跌跌撞撞跑向出口。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地下巢正在崩塌。

跑出地洞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铭趴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蛊虫的。怀里那枚铜钱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苏云在旁边清点人数。下去十一个人,上来的只有七个。四个密探永远留在了下面。

活着的人躺了一地,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陆铭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生疼。他眨了眨眼,突然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伸手一摸,是那枚铜钱。

铜钱烫得厉害,上面还沾着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蛊虫的。更诡异的是,铜钱表面的符文正在发生变化,扭曲、重组,最后形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只眼睛,一只紧闭着的眼睛。

陆铭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突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爬动。

他心头一紧,使劲晃了晃脑袋。那感觉消失了,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回到六扇门分舵时,方掌事已经在等着了。

他听完苏云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可怕。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张真人……真的没了?”

苏云低下头:“我们亲眼看见的。他一个人挡住了那东西,让我们先走。”

方掌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他就该是龙虎山的掌教真人。老天师临终前想传位给他,他不要,说自己没脸回山。如今……”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厚葬。若找不到尸身,就立个衣冠冢。他生前最讨厌那些虚礼,但咱们六扇门,不能亏待了恩人。”

苏云应下。

方掌事看向陆铭:“你伤得不轻,先去歇着。这几天别出门,有事我会让人去找你。”

陆铭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方大人,那个秦望江……”

“他死了。”方掌事道,“肉身毁了,魂魄逃了。但没了肉身,他翻不起什么大浪。除非——”

“除非什么?”

方掌事沉吟片刻:“除非他能找到新的肉身。而且必须是玄阴体,不然承受不住他的魂魄。”

陆铭心头一凛:“小翠已经死了。”

“还有别人。”方掌事沉声道,“玄阴体不止她一个。二十年前,拜月教在全城搜罗玄阴体,一共找到了九个。八个当场献祭,剩下的一个,就是秦娘子她娘。那女人被张真人送进尼姑庵后,没几年就死了,但她生的女儿,也就是秦娘子,也是玄阴体。”

“秦娘子也死了。”

“对,死了。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二十年里,秦望江有没有找到新的玄阴体。”方掌事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你先回去休息,养好伤再说。”

陆铭回到自己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太累了,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小翠临死前的笑容,张真人被绿光吞没的身影,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脆坐起来,掏出那枚铜钱仔细端详。

铜钱还是那枚铜钱,但上面的符文确实变了。原本是驱邪避蛊的符咒,现在变成了一只紧闭的眼睛。那眼睛刻得很精细,连睫毛都能看清,像是活的一样。

陆铭用指腹摸了摸,铜钱微微发烫。

突然,他脑子里又传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爬动,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回左边。

他猛地甩了甩头,那感觉消失了。

但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错觉。

接下来的三天,陆铭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本躺不住。心里装着太多事,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小翠,梦见张真人,梦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

第三天夜里,他实在睡不着,起来点了盏灯,坐在桌边发呆。

灯影摇曳,照得满屋都是昏黄的光。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脚步声,很轻,像是猫在走路。

但陆铭知道,那不是猫。猫走路不会那么均匀,一步一顿,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

他握住腰间的短刀,轻轻吹灭油灯,摸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院子里。

是个女人,穿着身素白的衣裳,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陆铭看了片刻,突然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那女人身上,照亮了她的脸——

是小翠。

陆铭愣住了。

小翠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还是那么甜。

“陆大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回来了。”

陆铭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小翠……你不是……”

“死了?”小翠歪着头,“是啊,我死了。可我又活了。”

她抬起手,月光照在她手上。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还有血管里缓缓流动的东西——不是血,是细小的蛊虫。

“它们不让我死。”小翠轻声道,“它们在等着我醒过来。”

陆铭后退一步:“你不是小翠。”

“我是。”小翠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小翠,也不是小翠。那些虫子吃掉了我的身体,却留下了我的魂。它们用我的魂养着,等我醒了,就能替它们做事。”

她的眼睛突然变成幽绿色,和地宫里那“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陆大哥,你了我一次,这次还要我吗?”

陆铭握紧刀,没有说话。

小翠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眼泪落在她手上,竟然冒起白烟,像是滚烫的开水浇在冰上。

“你不了我的。”她轻声道,“我已经不是人了。那些虫子在我身体里扎了,我死了,它们就散了;它们散了,我也就彻底死了。可它们不想死,所以我也死不了。”

陆铭盯着她:“你想怎样?”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小翠擦了擦眼泪,“秦望江没死透。他的魂魄逃出来了,在找一个新身体。你身上有那枚铜钱,他不敢靠近你,但别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想找谁?”

“不知道。”小翠摇头,“但我知道,他在城隍庙下面留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你若能拿到那东西,就能彻底死他。”

陆铭皱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小翠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恢复了往的清澈。

“因为你叫我小翠。”她轻声道,“因为你亲手埋了我,还给我立了碑。那三天,你每天晚上打更路过我家时,都会站一会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听得见。你站在外面,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我知道,你在陪我。”

陆铭鼻子一酸。

“陆大哥,我不怪你。”小翠笑了笑,“那天是我求你的。我自己下的决心,自己求的你,怎么会怪你?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陆铭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身上都是虫子,不能碰你。”她低下头,“我怕它们钻进你身体里。”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怕。”

“我怕。”小翠后退一步,“陆大哥,你听我说。城隍庙下面那个地洞塌了,但还有一条暗道,通往更深处。秦望江在那里养着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若能拿到它,就能控制所有的蛊虫。”

“什么东西?”

“蛊母。”小翠道,“真正的蛊母。不是秦娘子那种被当成蛊母的容器,而是最初的蛊虫之母。它活着,所有的蛊虫就听它的;它死了,所有的蛊虫也会死。”

陆铭心头一跳:“那东西在哪?”

小翠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无数蛊虫在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呻吟。

“它……它在叫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得……回去了……”

“小翠!”

陆铭想上前扶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小翠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月光下。

只剩下一片白色的衣角,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陆铭捡起那片衣角,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陆铭去了六扇门分舵。

他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方掌事和苏云。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你确定那不是幻觉?”苏云皱眉,“蛊虫能控人的神智,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东西。说不定是小翠体内的蛊虫故意制造幻象,引你上钩。”

陆铭摇头:“我分得清幻觉和现实。那是小翠,真的是小翠。”

方掌事沉吟片刻:“若她说的是真的,那秦望江确实留了后手。蛊母——这东西我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据说上古时期,南疆的大蛊师能培育出蛊母,用它来控制成千上万的蛊虫。但蛊母极难培育,往往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还要用无数活人的精血喂养。”

“秦望江用了二十年。”苏云道。

“对。”方掌事点点头,“若他真培育出了蛊母,那青州城的麻烦就大了。蛊母一旦苏醒,整个城的蛊虫都会听它号令。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陆铭问:“那东西有弱点吗?”

方掌事想了想:“记载上说,蛊母最怕的一样东西,是‘九阳草’。那是一种长在极阳之地的草药,能克制天下所有的蛊虫。但九阳草极为罕见,据说只有在火山口附近才能找到。”

苏云苦笑:“青州城方圆三百里,哪有火山?”

方掌事没说话,只是看向陆铭。

陆铭明白了:“我去城隍庙。”

“你一个人?”苏云摇头,“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方掌事站起身,“这事关系重大,我得亲眼看看。”

当天夜里,三人来到城隍庙。

庙还是那座庙,破败荒凉,杂草丛生。后院的歪脖子树还在,但树下的地洞已经被填平了——应该是上次崩塌时堵上的。

“小翠说还有一条暗道。”陆铭四处张望,“在哪儿?”

方掌事掏出罗盘,对着四周比划了半天。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最后指向庙后的一口枯井。

那口井早就了,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三人合力把石头挪开,一股阴冷的风从井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苏云点起火把,往井里照了照。井很深,看不清底,但井壁上凿着一排排凹陷,像是人工开凿的阶梯。

“我先下。”陆铭道。

这一次,苏云没有拦他。

陆铭顺着井壁上的凹陷,一级一级往下爬。爬了约莫三丈深,脚下突然踩到实地。他举起火把一照——

井底是个不大的空间,但四面都有通道。四条通道,通往四个不同的方向,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

方掌事和苏云陆续下来。

方掌事掏出罗盘看了看,指着左边第二条通道:“这边。”

三人鱼贯而入。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夯实的土墙,墙上钉着木桩,木桩上挂着油灯。油灯早就灭了,但灯盏里还有油。

陆铭用火把点燃一盏,通道里亮了起来。

越往里走,腥臭味越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宫,比之前那个还大。地宫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鼎高三丈,鼎口直径两丈,里面盛满了黑乎乎的东西。

方掌事走到鼎边,往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陆铭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鼎里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像腌咸菜一样。他们的脸上都保持着临死前的恐惧,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而他们的肚子,全都高高鼓起,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

“这些……都是玄阴体?”苏云声音发颤。

方掌事摇头:“不全是。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鼎壁。鼎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符文中间,镶嵌着九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每颗珠子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

其中八颗已经暗了,只有最后一颗白色的,还在微微发光。

“九阴聚魂阵。”方掌事沉声道,“秦望江用九颗玄阴体的心脏炼成幽冥珠,再用这些尸体养蛊。等第九颗也暗了,蛊母就醒了。”

话音刚落,那最后一颗白色的珠子突然暗了下去。

地宫开始震动。

青铜鼎里的尸体开始蠕动,他们的肚子同时裂开,无数蛊虫从里面涌出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而在鼎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东西通体雪白,形如蚕蛹,却有人的头颅那么大。它的身上长满了触手,每触手的末端都有一颗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

“蛊母!”

方掌事一声厉喝,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甩手扔出。符纸在空中燃起金色的火焰,烧死了无数蛊虫。但蛊虫太多,不胜,而且那蛊母的触手越伸越长,朝三人卷来。

陆铭挥刀砍断一触手,触手断口处喷出白色的汁液,溅在他手上,手上立刻冒起白烟,皮肉开始腐烂。

他咬牙忍住疼痛,又砍断一。

苏云的青铜短剑能斩蛊虫,但对蛊母的触手效果不大。砍断一,又长出两;砍断两,又长出四。

方掌事拼命催动符纸,但符纸有限,很快就用完了。

“撤!”他厉声道,“这东西咱们对付不了!”

三人转身就跑。身后,蛊母发出尖锐的嘶鸣,无数蛊虫追了上来。

跑出通道,爬上枯井,三人连滚带爬逃出城隍庙。

站在庙门口回头看,那座破败的庙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井口里涌出无数的蛊虫,密密麻麻爬满了地面,但到了庙门口就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拦着它们。

方掌事喘着粗气:“它出不来。”

“为什么?”苏云问。

“因为城隍庙。”方掌事指着那座破败的庙宇,“城隍是阴司之神,掌管一方幽冥。虽然这庙已经荒废了,但神位还在,香火断了,神威还在。蛊母是至阴至邪之物,不敢踏入神域半步。”

陆铭盯着那些蛊虫,突然想起什么:“小翠说的那个东西,就是蛊母?”

“对。”方掌事点点头,“若能让蛊母认主,就能控制所有的蛊虫。但想让蛊母认主,需要用自己的精血喂养,而且必须是玄阴体的精血。你我都不行。”

陆铭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蛊虫,看着那座破败的城隍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大人,若我能让蛊母认主——”

“你想都别想。”方掌事打断他,“你不是玄阴体,强行认主只会被蛊母反噬,死无全尸。”

陆铭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烫得厉害。脑子里又传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爬动。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在说话。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来……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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