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凯旋的队伍进入京邑时,整个城池都沸腾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往队伍里扔花瓣,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担架上的姬无咎磕头。乾走在队伍中,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自在——他一个外来者,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但百姓不这么看。
“那个就是乾公子!守城的时候了三个宋狗!”
“旁边那个白衣女子是谁?长得真好看!”
“听说她也上战场了,了好几个!”
“英雄配美人,天造地设啊!”
乾听着这些话,脸上微微发烫。他偷眼去看若,发现她倒是坦然得很,面带微笑,时不时还朝路边的百姓点点头。
“你不害臊?”乾小声问。
若侧头看他一眼:“有什么可害臊的?他们夸的是事实。”
乾:“……”
得,这女人脸皮比他厚。
队伍穿过东市,经过陶氏粮铺的时候,乾看见了二狗——不是二狗,是二狗他妈?不对,是二狗的……他仔细一看,愣住了。
粮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甲胄的人,皮肤黝黑,身板笔直,正朝他咧嘴笑。
是二狗。
但他不是去新郑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二狗朝他挥挥手,大声喊道:“乾哥!晚上找你喝酒!”
乾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小子,也活着回来了。
五十八
队伍最后停在宫门前。
郑伯亲自出迎,这在郑国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礼遇。他走到担架前,看着浑身是伤的姬无咎,眼眶微微泛红。
“无咎,你受苦了。”
姬无咎想挣扎着起身,被郑伯按住。
“躺着,别动。”郑伯说,“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功绩。”
他站起身,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乾和若身上。
“乾,若,上前听封。”
乾和若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单膝跪地。
郑伯的声音洪亮而威严:
“乾守城有功,救驾得力;颍水一战,奋勇敌,救出姬无咎及残部。特晋为下大夫,食邑增至一百户,赐金二十饼,帛五十匹,奴仆五人。”
“若虽为女子,勇武不逊须眉,颍水一战敌立功,与乾配合默契,堪称巾帼英雄。特封为客卿,赐城东宅院一区,金十饼,帛二十匹,奴仆二人。”
两人齐声谢恩。
郑伯点点头,又道:
“姬无咎,守城有功,救援得力,身受重伤仍死战不退。特晋为中大夫,食邑二百户,赐金三十饼,帛百匹。另赐良医三人,务必治好他的伤。”
姬无咎躺在担架上,勉强拱手:“谢国君。”
郑伯又看向人群中的二狗:
“你是何人?为何穿着甲胄?”
二狗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二狗,原是京邑守军,随公孙令尹出征颍水。”
郑伯点点头:“你在战场上表现如何?”
公孙起上前禀报:“二狗作战勇猛,亲手斩三名宋军,还救了一名什长的命。”
郑伯笑了:“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什长了。赐钱十贯,帛十匹。”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磕了一个头:“谢国君!”
乾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二狗当什长了。那个扛粮的穷小子,现在也出息了。
五十九
那天晚上,乾宅热闹非凡。
二狗提着两坛酒来了,阿青和他娘也来了,连姬无咎都让人抬着送了过来——他非要来,说是不来不够兄弟。
乾把正房收拾出来,摆了几张席子,众人围坐一圈。阿青的娘下厨做了几个菜,虽不丰盛,但热腾腾的,看着就有食欲。
二狗拍开酒坛,给每个人倒了一大碗。
“来!敬乾哥!敬若姐!敬姬司马!敬咱们都活着!”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乾直咧嘴。但他没放下碗,又让二狗满上。
姬无咎躺在席子上,举着碗,笑着说:“乾,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乾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救的。公孙令尹带兵,若跟我一起进去,你手下的弟兄们拼死突围。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姬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还是这样。”他说,“守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居功,不抢功。这样的人,难得。”
二狗在旁边起哄:“乾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要我说,该喝就得喝,该吹就得吹!”
阿青跟着点头:“对!乾哥最厉害了!”
乾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若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他们闹。
二狗忽然把矛头对准了她:
“若姐,你是哪里人?怎么认识乾哥的?”
若微微一笑:“西郊人。至于怎么认识的……你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乾。
乾:“……”
他总不好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吧?
幸好姬无咎替他解了围:
“喝酒喝酒,问那么多嘛?”
众人又举起碗,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二狗喝醉了,抱着阿青喊“兄弟”;阿青也喝醉了,趴在桌上傻笑;姬无咎躺在席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乾也醉了。
但他还记得,若扶着他回房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有这些朋友,真好。”
六十
接下来的子,乾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白天,他跟着公孙起学习为官之道——下大夫不是虚衔,要管事的。他的职责是协助管理京邑的粮草和赋税,正好和他扛粮的经历对口。公孙起对这个年轻人很满意,说他肯学、能吃苦、不摆架子。
晚上,他跟着姬无咎学剑法。姬无咎的伤养了一个月,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把乾带到城外的空地上,从最基础的刺、劈、砍教起,一招一式,毫不藏私。
“你骨好,学得快。”姬无咎说,“但底子薄,得慢慢磨。剑法这东西,没有捷径,全靠苦练。”
乾点头,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若也没闲着。她每天去西郊的小村庄,教阿青一些基础的东西——不是剑法,而是更玄妙的玩意儿。
“我在教他感知。”若对乾说,“他有这个天赋。”
乾想起阿青在守城时的表现——那削尖的木棍,被他用得比很多人的刀还顺手。也许若说得对,这孩子确实有天赋。
有时候,若也会来乾宅,和乾一起修炼【乾坤导引术】。月潭太远,他们就在院子里练。效果虽然不如月潭,但也不差。
一个月下来,乾的属性又涨了一截:
体力:15→17
敏捷:11→13
骨:13→15
悟性:17→18
气运:19→20
若的进步也不小:
体力:12→14
敏捷:14→16
骨:14→16
悟性:18→19
气运:19→20
两人都升到了9级,距离10级只差一线。
六十一
这天傍晚,乾练完剑,正要回宅子,忽然有人叫住他。
“乾公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你是?”
黑衣人走近,拱手行礼:“在下墨翟,宋国人,游历至此。久闻公子大名,特来拜会。”
墨翟?
乾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不是游戏里,而是现实里。墨翟,墨子?春秋时期的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不对不对。游戏背景虽然仿照春秋,但和历史不完全一样。这个墨翟,应该不是历史上的墨子,只是同名而已。
他拱手还礼:“墨兄找我何事?”
墨翟微微一笑:“听闻公子在颍水一战中,与一位女子配合默契,敌无数。在下对这套合击之术颇感兴趣,想与公子探讨一二。”
乾愣住了。
这人怎么知道的?颍水之战,他和若的配合确实惊人,但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那是【乾坤合修】的效果。旁人只当是两人默契好,从没往别处想。
但这个墨翟,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墨兄好眼力。不过这套合击之术,是我和若的私事,不便外传。”
墨翟点点头,并不勉强:“公子谨慎,应该的。在下只是好奇,并无他意。若公子后有兴趣,可以来城东的墨家馆找在下。在下这几都会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简单。
六十二
晚上,乾把这件事告诉了若。
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墨翟……我也听说过这个人。”
“你听说过?”
若点头:“据说是宋国贵族之后,但家道中落,自幼游历四方。他精通机关术、兵法、武学,还创立了一个学派,叫‘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在各国都有弟子。”
乾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就是历史上的墨子吗?
虽然细节对不上,但核心思想完全一致。
这个游戏,居然把墨子也放进来了?
若看着他愣住的表情,问:“怎么了?”
乾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大。”
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六十三
第二天,乾去了城东的墨家馆。
那是一座简陋的院子,比乾宅还小。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头、绳索、滑轮之类的东西,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敲敲打打,做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墨翟迎出来,把他请进屋里。
屋里更简陋,只有一张席子,一张矮几,几卷竹简。墨翟请他坐下,亲自倒了一碗水。
“公子肯来,在下荣幸。”
乾接过碗,开门见山:“墨兄昨说想探讨合击之术,不知有何见教?”
墨翟微微一笑:“公子误会了。在下并非要学你们的合击之术,而是想告诉公子——这种能力,在下见过。”
乾心里一震。
“在哪里见过?”
墨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公子听说过‘阴阳家’吗?”
乾摇头。
“阴阳家,是周王室的一支秘传学派。他们研究天地阴阳之道,认为世间万物都由阴阳二气构成。若能调和阴阳,就能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
墨翟顿了顿,看着乾的眼睛:
“公子的合击之术,与阴阳家的‘阴阳合修’之法,如出一辙。”
乾沉默了。
阴阳合修,乾坤合修。名字不同,但本质一样。
这个墨翟,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墨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公子不必多虑。在下只是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而已。阴阳家在各国都有传人,只是隐藏得深,常人不知。公子既有此机缘,后若遇见他们,或许能有一番际遇。”
他顿了顿,又说:
“另外,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说。”
墨翟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乾:
“这是在下近年研究机关术的心得,想请公子转交给一个人。”
乾接过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公输班亲启。
公输班?
这个名字,乾也在现实里听过——鲁班,春秋时期著名的工匠。
“墨兄认识公输班?”
墨翟摇头:“不认识。但在下久闻其名,想与他切磋机关之术。只是他人在鲁国,在下暂时无法前往。公子后若有机会去鲁国,还请代为转交。”
乾把竹简收好:“好,我答应你。”
墨翟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公子。”
乾还礼,告辞离开。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还在敲敲打打,做着那个奇怪的装置。墨翟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目光深邃如井。
乾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再见。
六十四
回到乾宅,若已经在等他了。
“见到墨翟了?”
乾点头,把竹简的事告诉了她。
若听完,若有所思:“公输班……鲁国的大匠,据说能造出飞鸟,三不落。”
乾愣了一下:“这么厉害?”
“传闻而已。”若说,“不过既然墨翟要你转交,说明他很看重这个人。后若有机会去鲁国,倒可以见见。”
乾点点头,把竹简小心收好。
若忽然说:“乾,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郑国?”
乾看着她:“什么意思?”
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郑国太小了。就算你当上大夫、上大夫,甚至当上令尹,也不过是一国之臣。而这个游戏……”
她转过头,看着乾:
“这个游戏有整个春秋战国,有未来的三国,有无数未知的地方。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乾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来郑国是意外,留下来是机缘,变强是目标。但变强之后呢?去周王室?去齐国、晋国、楚国?还是去更远的地方?
若说得对,郑国太小了。
但——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若点点头:“我知道。至少要等姬无咎伤好,等阿青再大一点,等我们准备好。”
她走回乾身边,看着他的眼睛:
“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到时候,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吗?”
乾看着她,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陪你一起走。”他说,“是我们一起走。”
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六十五
一个月后,姬无咎的伤终于痊愈。
他带着两坛酒来乾宅,说要好好喝一场。
二狗来了,阿青来了,连阿青的娘都来了——她现在几乎把乾宅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天天来帮忙做饭打扫,怎么劝都不听。
酒过三巡,姬无咎忽然说:
“乾,我要走了。”
乾愣住了:“去哪儿?”
“新郑。”姬无咎说,“国君命我驻守新郑,防备宋人。这次不是五百兵,是三千。我要去练兵,筑城,守住郑国的东大门。”
乾沉默了一会儿,举起碗:
“保重。”
姬无咎也举起碗,两人一饮而尽。
二狗在旁边说:“乾哥,我也要走了。”
乾看他:“你去哪儿?”
“跟着姬司马去新郑。”二狗咧嘴一笑,“我现在是什长了,得什长的事。姬司马说,新郑那边机会多,好好,说不定能当上伍长、百夫长。”
乾点点头:“好好。”
阿青忽然说:“乾哥,我也想走。”
乾皱眉:“你走哪儿去?”
阿青低着头,小声说:“若姐说,我有天赋,应该出去见识见识。她想带我去周王室,看看阴阳家的传承。”
乾看向若。
若点点头:“阿青的感知天赋确实罕见。如果能得到阴阳家的指点,进步会更快。周王室那边有阴阳家的分支,我想带他去试试。”
乾沉默了很久。
阿青才十四岁。虽然经历过守城,见过生死,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可是,若说得对。有天赋,就该去见识更大的世界。留在他身边,只会耽误了这孩子。
他蹲下来,平视着阿青的眼睛:
“你想去吗?”
阿青用力点头:“想!”
“怕不怕?”
阿青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去。”
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过的。
他站起身,看向若:
“照顾好他。”
若点头:“放心。”
那天晚上,他们又喝了很多酒。
姬无咎醉了,二狗醉了,阿青也醉了。乾没醉,若也没醉。
夜深了,众人散去。乾和若并肩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星。
“什么时候走?”乾问。
“三天后。”若说,“趁天气好,早点上路。”
乾点点头,没再说话。
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乾,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练剑。姬无咎教你的那些,要每天练。墨翟给的那卷竹简,有机会就送过去。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要等我回来。”
乾握紧她的手:
“我等你。”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