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行军的第一天,乾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春秋无义战”。
五百精兵,沿着颍水北岸一路向东。说是精兵,其实大半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夫——他们扛得起锄头,但握不惯长矛;走得惯田埂,但走不惯官道。才走了二十里,队伍就开始拉长,有人掉队,有人崴脚,有人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公孙起骑着马,从头到尾来回巡视,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走不动也得走。姬司马在等着咱们。”
乾和若走在队伍中间。乾扛着一杆长矛,腰间别着那把新刀。若跟在他身边,步履轻盈,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你不累?”乾忍不住问。
若摇摇头:“我敏捷高,体力消耗慢。”
乾看了一眼她的面板——敏捷14,确实比自己高。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整整一天,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不过一刻钟。
傍晚扎营的时候,乾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若递过来一个水囊。
乾接过,灌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你……不累吗?”
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揉了揉小腿:“也累。但没你这么夸张。”
乾苦笑:“我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天天对着电脑,一天走不了两千步。”
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饼,递给他一块。
乾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四十九
第二天,继续行军。
第三天,还是行军。
第四天傍晚,前方终于传来了消息——
姬无咎的残部,就在三十里外。
公孙起召集所有什长以上的军官,开了一个简短的军议。乾和若虽然不是军官,但因为身份特殊,也被允许旁听。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姬司马被困在一处河湾里,三面是水,一面是宋军。五百弟兄,如今只剩不到二百。粮草早已断绝,战马都光了。宋军围而不攻,每只派人在阵前叫骂,想他们出来决战。”
公孙起皱着眉头:“宋军有多少人?”
“至少两千。”
帐中一片死寂。
五百对两千,尚且惨败。如今两百残兵对两千生力军,再加上他们这五百援军——七百对两千,仍然是劣势。
有人小声说:“要不……等后面的援军?”
公孙起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姬司马撑不了那么久。”公孙起站起身,“今夜休整,明一早,全军出击。”
没有人反对。
散会后,乾和若回到自己的帐篷。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乾忽然问:“怕吗?”
若想了想,说:“怕。但你说过,怕也得去。”
乾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血泊中,周围全是尸体。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是姬无咎。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正往外淌着黑血。
他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乾猛地惊醒。
帐篷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五十
出时分,郑军抵达颍水河湾。
乾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终于看清了战场的形势。
颍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河湾。河湾里,是一片狭长的滩地,三面环水,只有一面通向陆地。就在那唯一的路口,密密麻麻全是宋军的营帐和旗帜。
河湾深处,隐约可见几面残破的郑国旗——白底红纹的玄鸟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姬无咎就在那里。
公孙起勒马立于阵前,拔出长剑,高声道:
“郑国的儿郎们!前面那两百个弟兄,是咱们的袍泽!他们撑了八天,就等着咱们来!你们说,怎么办!”
“救!”五百人齐声怒吼。
公孙起长剑一挥:
“列阵!前进!”
战鼓擂响。
五百郑军,排成五个方阵,每阵百人,缓缓向宋军营寨推进。
乾和若被编在第三阵。乾握着长矛,手心全是汗。若站在他身边,脸色平静,但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距离宋军营寨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对方终于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涌出来,很快列成阵势。乾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五个方阵,每个都比他们的大。
“稳住!”什长在前面喊,“听鼓声行事!”
乾深吸一口气,握紧长矛。
战鼓声忽然变得急促。
“——!”
五百郑军,向两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五十一
乾后来回忆这场战斗,只有两个字:
惨烈。
两支军队撞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差点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长矛不知道刺中了谁,又被谁格开;刀光在眼前乱晃,分不清是敌是友;惨叫声、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只知道机械地刺、格、挡、闪。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又有新的人补上来。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味。他来不及擦,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轮到他自己倒下。
忽然,他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射中身后一个郑军的脖子。那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乾转头,看见远处有几个宋军弓手,正在朝这边放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箭,直奔他的心口。
当!
一把刀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挡下了那支箭。
是若。
她的脸色发白,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
“发什么呆?”她吼道,“打仗呢!”
乾来不及说谢谢,因为一个宋军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咬牙,挺矛刺去。
五十二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郑军的阵型被冲散了,宋军却越聚越多。乾不知道自己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边还有多少战友。他只知道若一直在他身边,他们背靠着背,一起格挡着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
“乾!”若忽然喊他。
“什么?”
“用那个!”
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乾坤合修!共享感知!”
乾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这个能力。
他立刻在心里默念“开启共享”。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他能感觉到若的位置——精确到每一寸肌肤。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呼吸,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移动。最神奇的是,他能“看见”她身后的敌人——那些他本来不可能看见的角度,现在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左边三个!”若喊。
乾下意识地往左边挥矛,正好刺中一个冲上来的宋军。
“右后方两个!”
若的刀往后一挥,砍倒一个。
他们像一个人一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两个人太默契了,默契得不像人。他们的攻击总是同时到达,他们的防守总是互相弥补,他们的移动总是同步进行。
五个宋军围上来。
乾和若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同时冲向左边那个最弱的,乾刺中那人的腹部,若砍断那人的脖子。然后同时转身,迎向右边那两个,乾格开一柄刀,若刺穿一人的膛。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乾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若站在他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这能力……太强了。”她说。
乾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他抬头看去——
河湾那边,一面残破的郑国旗忽然竖了起来。旗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在马上,挥剑高呼:
“郑国的援军到了!出去!”
是姬无咎。
他还活着。
五十三
那一刻,战场上的形势彻底逆转。
被困在河湾里的郑军残部,看见援军已到,士气大振。他们从滩地里冲出来,与公孙起的部队前后夹击,把宋军打得措手不及。
宋军的阵型开始松动,然后溃散。
“追!”公孙起挥剑高喊。
乾也想追,但他迈不动步子了。
他的体力已经见底——15的体力,在这一刻也不够用。他拄着长矛,大口喘气,看着宋军四散奔逃。
若站在他身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白衣裳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我们……赢了?”她轻声问。
乾点头:“赢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五十四
战后,乾和若在河滩上找到了姬无咎。
他躺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十几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腹部,是用布条紧紧勒住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睁着眼睛,看见乾走过来,居然还笑了笑。
“你来了。”
乾蹲下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无咎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乾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握住姬无咎的手,用力握了握。
“别说话,养伤。”
姬无咎点点头,闭上眼睛。
公孙起走过来,低声对乾说:“他命大,能活。”
乾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收拢尸体的士卒,望着远处缓缓沉入颍水的夕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里,他真正活过。
五十五
那天夜里,郑军在河湾边扎营。
乾坐在篝火旁,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若坐在他身边,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那是混战中被划破的,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我来。”乾说。
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给他。
乾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若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学过?”
乾摇头:“没有。但扛粮的时候,经常受伤,二狗教过我。”
若点点头,没再说话。
包扎完,乾正要缩回手,若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乾抬头看她。
若的眼睛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乾,”她轻声说,“今天……谢谢。”
乾摇头:“应该的。我们是……”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
队友?朋友?命定之人?
若替他说了:
“是一体的。”
乾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一体的。”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篝火旁,望着夜空。
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风吹过帐篷的猎猎声。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变得很远,很轻。
只有身边这个人,很近,很真实。
五十六
第二天,郑军启程返回京邑。
姬无咎被放在担架上,由四个士卒抬着走。他醒过来一次,看见乾和若走在旁边,又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路上,若忽然问乾: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乾想了想,说:“先在郑国站稳脚跟。然后……变强。”
“变强之后呢?”
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也许去找那个预言的答案。”
若点点头。
“我陪你。”
乾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好。”
队伍继续往前走。颍水在左边静静地流着,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京邑的城墙已经在望。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