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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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拾的人。”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老六烧烤那个老头,以前是闻人韬的人,现在是阿拾的人。

阿拾——那个给我发消息的神秘人,那个自称“阿九让我告诉你”的人,那个知道一切却从不露面的影子。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能在闻人韬身边安人?

他想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北京。

我接起来。

“季辞鸢?”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东北口音,“我是姜述。”

我愣了一下。

姜述?

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哪位?”

“姜述,编剧。”那边顿了顿,“宋晚亭给我的电话,说你找我?”

我想起来了。

宋晚亭昨天确实提过一个人——一个落魄编剧,住在东五环的出租屋里,写剧本写到快饿死。

“对,我找你。”我坐起来,“有空见一面吗?”

“有。”他说,“现在就行。”

“你在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址。

东五环外,某城中村,某栋楼,某层,某号。

我记下来。

“两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原主的通讯录,找到宋晚亭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姜述什么来头?】

宋晚亭回得很快:

【天才。北电编剧系第一名毕业,写过三个本子,一个被大导看中,署名被抢了。一个被资本买断,改成烂片。一个压手里,没人投。现在在家吃泡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

北电第一名,三个本子,现在吃泡面。

这个圈子的规矩,我太懂了——有才华的人不一定能出头,能出头的人不一定有才华。

【他那个压手里的本子,讲什么的?】

宋晚亭回:

【你自己问他。不过我提醒你,他那个人,嘴很臭。】

嘴臭?

我笑了。

这个圈子,嘴臭的人多了。但真有才华的,没几个。

两小时后,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六层,没电梯,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纸箱子、破旧家具,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我爬上五楼。

501的门是铁皮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门铃早就坏了,按钮不知道被谁抠掉了。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还是没人应。

我正准备打电话,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季辞鸢?”

“是。”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面印着某届电影节的logo,下面是一条大裤衩,光脚踩着一双人字拖。

“进来吧。”他说完转身就走,本没等我。

我跟着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了半截,扣在桌上。

地上到处都是纸。

打印出来的剧本稿,一页一页散落在地上,有的被踩了脚印,有的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墙上贴满了便签条,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字——台词、场景、人物名字、还有我看不懂的符号。

姜述走回桌前,一屁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他也没招呼我坐,就那么看着我。

“宋晚亭说你想见我?”

“对。”

“什么事?”

“想看看你的剧本。”

他挑了挑眉。

“就这?”

“就这。”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A4纸,扔在我面前的床上。

“《暗河》,六十集。”他说,“随便看。”

我拿起那摞纸,翻到第一页。

字很小,密密麻麻,页边有手写的批注——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批注都切中要害。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这一页上有一段对话,只有四行:

男:你知道河为什么是黑的吗?

女:为什么?

男:因为底下埋着死人。

女:那你为什么还要往下跳?

我盯着这四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是讲什么的?”我问。

姜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一个小镇,一条河,一个人案,一群人。”他说,“讲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但说的是现在的人。”

“现在的人?”

“嗯。”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暗河。河底下埋着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跟那张颓废的脸完全不搭。

“这个本子,有人看过吗?”

“有。”

“谁?”

“一个制片人。”他说,“看完了,说本子挺好,就是太黑了,没人敢投。”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纸,“这些就是之后写的,更黑,更没人投。”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

《深渊》,三十集。

《无光之处》,二十四集。

《长夜难明》,三十六集。

全是他写的。

“姜述,”我说,“你写了多少?”

他想了一下。

“大学四年写了三个,毕业之后写了五个,一共八个。”

“八个本子,一个都没卖出去?”

“卖出去两个。”他说,“署名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麻木。

好像已经被这种事情磨得没感觉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本子没人投吗?”我问。

“知道。”他说,“太黑了,没有爽点,没有甜宠,没有金手指。人要的是爆款,不是艺术品。”

“那你为什么不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嘲讽——不是对我,是对他自己。

“改不了。”他说,“我只会写这个。”

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程嘉树不一样。

程嘉树是一张白纸,等着被人画。

他是一块石头,已经被打磨过很多次,但棱角还在。

“姜述,”我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的本子被看见,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

“什么机会?”

“让我当你的经纪人。”

他愣住了。

“你?”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季辞鸢,”他说,“我听过你。”

“听过什么?”

“过气糊咖,抑郁症,退圈一年,现在住出租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当我的经纪人?”

我没生气。

反而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是过气糊咖,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但我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找你。你的本子我看了一页就被吸引了。我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都是认真的。”

我顿了顿。

“你呢?你多久没出门了?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他没说话。

“姜述,”我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帮我写东西,我帮你卖东西。”我说,“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想办法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赚了钱,五五分。没赚钱,你也没损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叫“动心”。

“你就不怕我写的东西卖不出去?”

“怕。”我说,“但我更怕错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里翻出一瓶啤酒。

他打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见人。”他说,“这个圈子,见的人越多,越恶心。人要你改本子,改到你妈都不认识。制片人让你加流量,加到你怀疑人生。导演让你按他的想法来,最后拍出来全是他的功劳。”

他又喝了一口。

“我不想改。”他说,“我就想写我想写的。哪怕没人看。”

我看着他。

这个胡子拉碴、头发乱成鸡窝、穿着一身破烂、住在这种地方的男人。

他是真的爱写东西。

不是爱出名,不是爱赚钱,就是爱写。

“姜述,”我说,“我不让你改。”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让你改。”我说,“你写你的,我卖我的。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就当练笔。”

他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终于被人理解了的轻松。

“好。”他说,“我跟你。”

我看着他。

“你不问问待遇?”

“不问。”

“为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纸。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了这些之后,没让我改的人。”

从姜述那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深吸一口气。

程嘉树,宋晚亭,姜述。

三天之内,我收了三个。

一个练习生,一个摄影师,一个编剧。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被人踩过的。

都是——还有一口气的。

手机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东五环。”

“又去捡人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

“捡着什么了?”

“一个编剧。”

“谁?”

“姜述。”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说谁?”

“姜述。”我说,“你认识?”

他沉默。

“裴今朝?”

“我认识。”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他写过《暗河》?”

“对。”

“那个本子在你手上?”

“在。”

他深吸一口气。

“季辞鸢,”他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本子,闻人韬找了三年?”

我愣住了。

“什么?”

“《暗河》。”他说,“三年前闻人韬就想买这个本子,出价三百万。姜述没卖。”

我的手慢慢攥紧。

“为什么不卖?”

“因为他要署名权。”裴今朝说,“闻人韬不给。他要买断,要改,要用自己的人署名。姜述不。”

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三百万。

闻人韬出价三百万,他没卖。

现在他住在这种地方,吃泡面,写没人看的剧本。

三年。

他扛了三年。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姜述现在住哪儿吗?”

“哪儿?”

“东五环,城中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地上全是剧本,墙角落着灰。他穿的T恤是大四那年电影节发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

“季辞鸢,”他说,“你捡到宝了。”

我笑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姜述:

【明天下午三点,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回得很快:

【谁?】

我回:

【一个能让你写的本子被看见的人。】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还是姜述。

只有一句话:

【季辞鸢,谢谢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也是这么收人的。

那时候我是沈清辞,是“点金胜手”,是圈内传奇。我收人的时候,人家都恨不得跪着谢我。

现在我是季辞鸢,过气糊咖,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

收人的时候,人家还愿意跟我说一声谢谢。

这感觉,好像比前世更真实。

我回了一个字:

【嗯。】

晚上九点,我回到出租屋。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一句话:

【姜述是阿拾的人。】

我的手猛地攥紧。

又是阿拾的人。

老六烧烤的老头是,姜述也是。

阿拾到底安了多少人在这个圈子里?

他想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回过去:

【阿拾到底是谁?】

这一次,那边没有沉默。

很快就回了。

只有两个字:

【你猜。】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阿拾。

你在跟我玩游戏?

好。

我陪你玩。

我回:

【那我猜一个:你是阿九。】

那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猜对了一半。】

一半?

什么意思?

我正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空白号码。

是裴今朝。

只有一句话:

【明天来公司,李成要看那个新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阿拾是阿九的一半?

还是——

我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他说,阿九是少爷“丢掉的良心”。

那阿拾是什么?

是捡起那个良心的人?

还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外面,夜色正浓。

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而我站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被一个名字困住了。

阿拾。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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