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的人。”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老六烧烤那个老头,以前是闻人韬的人,现在是阿拾的人。
阿拾——那个给我发消息的神秘人,那个自称“阿九让我告诉你”的人,那个知道一切却从不露面的影子。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能在闻人韬身边安人?
他想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北京。
我接起来。
“季辞鸢?”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东北口音,“我是姜述。”
我愣了一下。
姜述?
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哪位?”
“姜述,编剧。”那边顿了顿,“宋晚亭给我的电话,说你找我?”
我想起来了。
宋晚亭昨天确实提过一个人——一个落魄编剧,住在东五环的出租屋里,写剧本写到快饿死。
“对,我找你。”我坐起来,“有空见一面吗?”
“有。”他说,“现在就行。”
“你在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址。
东五环外,某城中村,某栋楼,某层,某号。
我记下来。
“两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原主的通讯录,找到宋晚亭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姜述什么来头?】
宋晚亭回得很快:
【天才。北电编剧系第一名毕业,写过三个本子,一个被大导看中,署名被抢了。一个被资本买断,改成烂片。一个压手里,没人投。现在在家吃泡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
北电第一名,三个本子,现在吃泡面。
这个圈子的规矩,我太懂了——有才华的人不一定能出头,能出头的人不一定有才华。
【他那个压手里的本子,讲什么的?】
宋晚亭回:
【你自己问他。不过我提醒你,他那个人,嘴很臭。】
嘴臭?
我笑了。
这个圈子,嘴臭的人多了。但真有才华的,没几个。
—
两小时后,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六层,没电梯,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纸箱子、破旧家具,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我爬上五楼。
501的门是铁皮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门铃早就坏了,按钮不知道被谁抠掉了。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还是没人应。
我正准备打电话,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季辞鸢?”
“是。”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面印着某届电影节的logo,下面是一条大裤衩,光脚踩着一双人字拖。
“进来吧。”他说完转身就走,本没等我。
我跟着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了半截,扣在桌上。
地上到处都是纸。
打印出来的剧本稿,一页一页散落在地上,有的被踩了脚印,有的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墙上贴满了便签条,红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字——台词、场景、人物名字、还有我看不懂的符号。
姜述走回桌前,一屁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他也没招呼我坐,就那么看着我。
“宋晚亭说你想见我?”
“对。”
“什么事?”
“想看看你的剧本。”
他挑了挑眉。
“就这?”
“就这。”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A4纸,扔在我面前的床上。
“《暗河》,六十集。”他说,“随便看。”
我拿起那摞纸,翻到第一页。
字很小,密密麻麻,页边有手写的批注——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批注都切中要害。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这一页上有一段对话,只有四行:
男:你知道河为什么是黑的吗?
女:为什么?
男:因为底下埋着死人。
女:那你为什么还要往下跳?
我盯着这四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是讲什么的?”我问。
姜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一个小镇,一条河,一个人案,一群人。”他说,“讲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但说的是现在的人。”
“现在的人?”
“嗯。”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暗河。河底下埋着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跟那张颓废的脸完全不搭。
“这个本子,有人看过吗?”
“有。”
“谁?”
“一个制片人。”他说,“看完了,说本子挺好,就是太黑了,没人敢投。”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纸,“这些就是之后写的,更黑,更没人投。”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
《深渊》,三十集。
《无光之处》,二十四集。
《长夜难明》,三十六集。
全是他写的。
“姜述,”我说,“你写了多少?”
他想了一下。
“大学四年写了三个,毕业之后写了五个,一共八个。”
“八个本子,一个都没卖出去?”
“卖出去两个。”他说,“署名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麻木。
好像已经被这种事情磨得没感觉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本子没人投吗?”我问。
“知道。”他说,“太黑了,没有爽点,没有甜宠,没有金手指。人要的是爆款,不是艺术品。”
“那你为什么不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嘲讽——不是对我,是对他自己。
“改不了。”他说,“我只会写这个。”
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程嘉树不一样。
程嘉树是一张白纸,等着被人画。
他是一块石头,已经被打磨过很多次,但棱角还在。
“姜述,”我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的本子被看见,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
“什么机会?”
“让我当你的经纪人。”
他愣住了。
“你?”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季辞鸢,”他说,“我听过你。”
“听过什么?”
“过气糊咖,抑郁症,退圈一年,现在住出租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当我的经纪人?”
我没生气。
反而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是过气糊咖,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但我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找你。你的本子我看了一页就被吸引了。我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都是认真的。”
我顿了顿。
“你呢?你多久没出门了?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他没说话。
“姜述,”我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帮我写东西,我帮你卖东西。”我说,“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想办法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赚了钱,五五分。没赚钱,你也没损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叫“动心”。
“你就不怕我写的东西卖不出去?”
“怕。”我说,“但我更怕错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里翻出一瓶啤酒。
他打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见人。”他说,“这个圈子,见的人越多,越恶心。人要你改本子,改到你妈都不认识。制片人让你加流量,加到你怀疑人生。导演让你按他的想法来,最后拍出来全是他的功劳。”
他又喝了一口。
“我不想改。”他说,“我就想写我想写的。哪怕没人看。”
我看着他。
这个胡子拉碴、头发乱成鸡窝、穿着一身破烂、住在这种地方的男人。
他是真的爱写东西。
不是爱出名,不是爱赚钱,就是爱写。
“姜述,”我说,“我不让你改。”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让你改。”我说,“你写你的,我卖我的。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就当练笔。”
他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终于被人理解了的轻松。
“好。”他说,“我跟你。”
我看着他。
“你不问问待遇?”
“不问。”
“为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纸。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了这些之后,没让我改的人。”
—
从姜述那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深吸一口气。
程嘉树,宋晚亭,姜述。
三天之内,我收了三个。
一个练习生,一个摄影师,一个编剧。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被人踩过的。
都是——还有一口气的。
手机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东五环。”
“又去捡人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
“捡着什么了?”
“一个编剧。”
“谁?”
“姜述。”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说谁?”
“姜述。”我说,“你认识?”
他沉默。
“裴今朝?”
“我认识。”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他写过《暗河》?”
“对。”
“那个本子在你手上?”
“在。”
他深吸一口气。
“季辞鸢,”他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本子,闻人韬找了三年?”
我愣住了。
“什么?”
“《暗河》。”他说,“三年前闻人韬就想买这个本子,出价三百万。姜述没卖。”
我的手慢慢攥紧。
“为什么不卖?”
“因为他要署名权。”裴今朝说,“闻人韬不给。他要买断,要改,要用自己的人署名。姜述不。”
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三百万。
闻人韬出价三百万,他没卖。
现在他住在这种地方,吃泡面,写没人看的剧本。
三年。
他扛了三年。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姜述现在住哪儿吗?”
“哪儿?”
“东五环,城中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地上全是剧本,墙角落着灰。他穿的T恤是大四那年电影节发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
“季辞鸢,”他说,“你捡到宝了。”
我笑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姜述:
【明天下午三点,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回得很快:
【谁?】
我回:
【一个能让你写的本子被看见的人。】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还是姜述。
只有一句话:
【季辞鸢,谢谢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也是这么收人的。
那时候我是沈清辞,是“点金胜手”,是圈内传奇。我收人的时候,人家都恨不得跪着谢我。
现在我是季辞鸢,过气糊咖,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
收人的时候,人家还愿意跟我说一声谢谢。
这感觉,好像比前世更真实。
我回了一个字:
【嗯。】
—
晚上九点,我回到出租屋。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一句话:
【姜述是阿拾的人。】
我的手猛地攥紧。
又是阿拾的人。
老六烧烤的老头是,姜述也是。
阿拾到底安了多少人在这个圈子里?
他想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回过去:
【阿拾到底是谁?】
这一次,那边没有沉默。
很快就回了。
只有两个字:
【你猜。】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阿拾。
你在跟我玩游戏?
好。
我陪你玩。
我回:
【那我猜一个:你是阿九。】
那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猜对了一半。】
一半?
什么意思?
我正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空白号码。
是裴今朝。
只有一句话:
【明天来公司,李成要看那个新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阿拾是阿九的一半?
还是——
我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他说,阿九是少爷“丢掉的良心”。
那阿拾是什么?
是捡起那个良心的人?
还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外面,夜色正浓。
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而我站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被一个名字困住了。
阿拾。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