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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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程嘉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这是谁——前天来找我求救的那个练习生,被天行娱乐解约的那个倒霉蛋。

我接起来。

“辞鸢姐!”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我我我在派出所——”

我坐起来了。

“派出所?”

“不是不是不是,我没犯事!”他语无伦次,“是别人犯事!我见义勇为!然后就被带进来了!他们说要找家属来领人,我在北京谁也不认识,就只能找你了——”

我揉了揉太阳。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五分。

我重生之后,还没在八点之前起过床。

程嘉树,你最好是真见义勇为。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东城派出所门口。

程嘉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程嘉树蹭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闯了祸的小孩特有的心虚和讨好。

“辞鸢姐!”

我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左边袖子从肩膀那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怎么回事?”

“这个——”他挠挠头,“我早上在便利店买早饭,看见一个男的抢一个老太太的手机。我就追上去了。”

“追上了?”

“追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打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追上去了吗?”

“是啊,”他理直气壮,“他跑得慢,我跑得快,我追上他之后他就打我。”

“你没还手?”

“我——”他顿了顿,“我把他按地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报警了。”

我:“……”

旁边的民警抬起头来,看着我:“您是家属?”

“不是家属。”我说,“朋友。”

民警点点头,把手里的笔录递给我:“您看看吧。情况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四十分,这位程先生在便利店门口发现嫌疑人抢夺他人财物,主动上前制止。过程中双方发生肢体接触,程先生将嫌疑人制服。后来嫌疑人报警,说程先生‘故意伤害’。”

我看着笔录。

“故意伤害?”

“对。”民警笑了一下,“但那嫌疑人不知道,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抢老太太手机在先,程先生是正当防卫。”

我把笔录还给民警。

“那现在呢?”

“嫌疑人已经被拘留了,程先生可以走了。”民警看了程嘉树一眼,“不过下次见义勇为,注意点方式方法。按地上可以,别把人按骨折了。”

程嘉树连连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程嘉树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脸上的心虚还没散净。

“辞鸢姐,”他说,“谢谢你过来。我……我真的不认识别人了。”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你那么忙,还——”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啊?”

“我问你吃饭了吗。”

“没、没吃。”

我指了指对面的早餐店。

“走,边吃边说。”

早餐店里热气腾腾,包子笼屉摞得老高,炸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程嘉树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油条、三个包子。

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三天。

我看着他吃。

等他塞完两个包子,喝掉半碗豆浆,我才开口。

“你说你见义勇为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他抬起头。

“什么后果?”

“被报复。”我说,“那个抢手机的,万一有同伙呢?万一他记住你的脸了呢?万一他出来之后找你麻烦呢?”

程嘉树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挠头。

“没想过。”

“为什么没想?”

他想了想。

“就……看见了,就追上去了。”他说,“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净,净得不像在这个圈子里待过的人。

“你在天行待了三个月,”我说,“学什么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没学什么。”他说,“声乐课上了三节,形体课上了五节,表演课上了两节。然后就通知我考核不合格,要解约。”

“你觉得自己不合格吗?”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说我不行,可能……可能真的不行吧。”

我看着他的头顶。

三个月,被洗脑了三个月。

现在他连自己行不行都不敢确定了。

“程嘉树,”我说,“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你知道天行解约你的真正原因吗?”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合格?”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没背景,没钱,没资源。”我说,“你是一个纯粹的新人,没有任何靠山。这种人在天行眼里,就是韭菜。割完一茬换一茬。”

程嘉树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我其实没有不合格?”

“你合不合格,我不知道。”我说,“但天行说你‘不合格’,跟你的能力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辞鸢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他。

“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个机会,”我说,“让你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他愣住了。

“重新开始?”

“嗯。”我说,“不是当练习生,不是当新人。是当一个人。”

“当一个人?”

“一个不用被人当成韭菜的人。”我说,“一个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一个不用讨好任何人,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人。”

程嘉树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有这样的机会吗?”

“有。”我说,“但很苦。”

“多苦?”

“苦到你可能三个月接不到一个活儿。”我说,“苦到你得自己跑剧组,自己投简历,自己给自己当经纪人。苦到你可能要在便利店打工养活自己,一边打工一边练功。”

我顿了顿。

“苦到你可能一年之后,还在原地踏步。”

程嘉树看着我。

“那为什么还要选?”

“因为,”我说,“你自己选的路,输赢都是自己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辞鸢姐,你选了吗?”

我看着他。

“我选了。”

“选什么了?”

“选不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我终于懂了的感觉。

“辞鸢姐,”他说,“我跟你。”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他说,“你是季辞鸢,过气糊咖,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知道还敢跟我?”

“敢。”他说,“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没人跟我说过。”

“什么话?”

“你说,我自己选的路,输赢都是自己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信任”。

“好。”我站起来,“那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

“啊?”

“起来,跟我走。”

“去哪儿?”

“去你住的地方。”我说,“把东西收拾收拾,搬家。”

“搬家?搬哪儿?”

“搬我楼下。”我说,“我那儿房租便宜,还能盯着你练功。”

程嘉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傻。

“好!我这就回去收拾!”

程嘉树住在东五环外的一间群租房里。

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月租一千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连转身都费劲的房间,没说话。

程嘉树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小,但是便宜……”

“行李呢?”

“就这些。”他指了指床底下的两个编织袋。

我看着他。

“没了?”

“没了。”

“来北京三个月,就这些东西?”

他挠挠头。

“就这些。”

我走进房间,蹲下来,拉开其中一个编织袋。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一个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笔记——声乐课的要点,形体课的动作要领,表演课老师讲过的每一句话。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老人的合影。

老人很瘦,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爷爷。”程嘉树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低,“去年走了。他供我上的艺校。”

我把照片放回去。

合上笔记本。

“走吧。”

程嘉树把两个编织袋拎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个月的房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再也不回来了。”

下午三点,我带着程嘉树回到我的出租屋楼下。

房东林叔正在门口浇花,看见我带着一个拎编织袋的年轻人,眼睛眯了起来。

“季丫头,这谁啊?”

“我新收的艺人。”我说,“想在楼下租间房,您有空房吗?”

林叔上下打量着程嘉树。

程嘉树站在那里,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艺人?”林叔哼了一声,“长得倒是周正。有钱吗?”

“暂时没有。”我说,“先欠着,下个月给。”

林叔看了我一眼。

“你担保?”

“我担保。”

他又看了程嘉树一眼。

然后点点头。

“三楼,301,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没钱就先住着,下个月一起给。”

程嘉树愣住了。

“林叔,您……”

“别您您的。”林叔摆摆手,“好好练功,别给季丫头丢人。”

程嘉树连连点头。

我带着他上楼。

301在走廊尽头,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收拾得很净。

程嘉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比群租房小,但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净一百倍。

“辞鸢姐,”他说,“这房租……”

“我出。”我说,“但你要还。”

“怎么还?”

“好好练功。”我说,“等你红了,十倍还我。”

他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从301下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家。”

“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宋晚亭。”

我愣了一下。

宋晚亭——那个天才摄影师,前世被封的那个。

“他在北京?”

“在。”裴今朝说,“但不好见。这人脾气怪,不见生人。”

“那你怎么见?”

“我不见。”他说,“你见。”

“我?”

“嗯。”他说,“他说他只看‘有故事的人’。我觉得你挺有故事的。”

我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宋晚亭。

前世我见过他一次。

那是在一个摄影展上,他的作品挂满了整面墙——全是人。有明星,有素人,有流浪汉,有乞丐。每一张脸都在说话,每一双眼睛都在讲故事。

我当时想签他。

但还没来得及,就死了。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手机又响了。

裴今朝发来一个定位:东五环,某艺术区,某栋楼,三楼。

下面还有一句话:

【他晚上八点之后才见人。别去太早。】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站在那栋楼下面。

这是一座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外墙刷成深灰色,窗户很大,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楼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我坐电梯上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敲门三下,等一分钟。一分钟不开,就走吧。”

我照着做了。

敲门三下。

等了一分钟。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有点长,扎成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在看一件……东西?

“季辞鸢?”他问。

“是。”

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走进去。

房间很大,应该是一整个厂房打通改造的。到处都是照片——墙上挂的,桌上摆的,地上堆的。黑白的,彩色的,人像的,风景的。

宋晚亭走到一张破旧的沙发前,坐下来。

他也没招呼我坐,就那么看着我。

“裴今朝说你想见我。”

“是。”

“为什么?”

“想看看你的作品。”

他挑了挑眉。

“就这?”

“就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了指那些照片。

“随便看。”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那些照片确实好。

好到我站在每一张面前,都忍不住多看几秒。

但当我走到角落里那一排照片面前时,我停住了。

那是六张黑白人像。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素颜,眼神很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第一张她在笑,第二张她在哭,第三张她闭着眼睛,第四张她低着头,第五张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第六张,她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是谁?”

宋晚亭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他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死了?”

“嗯。”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反而问了一句:

“季小姐,你认识她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认识。”我说。

他点点头。

“那就不说了。”

他转身走回沙发。

我跟上去。

“宋老师,”我说,“我想请你拍一个人。”

他头也不抬。

“谁?”

“程嘉树。”

他愣了一下。

“谁?”

“一个新人。”我说,“刚被我捡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捡的?”

“嗯。”

“为什么捡他?”

我想了想。

“因为他见义勇为,被人打了,然后报警的是的那个。”

宋晚亭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有意思。”他说,“什么时候拍?”

“越快越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带他过来。”

我点点头。

“多少钱?”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不要钱。”

“为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刚才看那六张照片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死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别迟到。”

从艺术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六张照片。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宋晚亭说她“已经死了”?

还有,他说我眼睛里有“死过的人才有的东西”——他看出来什么了?

车来了。

我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程嘉树发来的微信:

【辞鸢姐,我收拾好了!明天开始练功吗?】

我回:

【明天下午三点,带你去见一个人。别迟到。】

他秒回:

【谁啊?】

我回:

【一个能把你拍成明星的人。】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我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晚亭说那个女人“一年前死了”。

一年前。

那不就是我死的时候吗?

巧合?

还是——

车继续往前开。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三个字:

【小心他。】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小心谁?

宋晚亭?

还是——

我回过去:

【他是谁?】

没有回复。

车窗外,夜色正浓。

我握着手机,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

那张脸,我越来越熟悉了。

但那个眼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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