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整个红旗村。白里因命案与凶徒落网而紧绷的村庄,终于在夜色中渐渐放松下来,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与饭菜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恢复了往该有的宁静与烟火气。
可这份宁静,仅仅属于不知情的村民。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被挑得明亮,将小小的屋子照得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金黄暄软的白面馒头、一盘香气扑鼻的炒鸡蛋,还有一碟清脆爽口的凉拌青菜,简简单单的四样饭菜,却是劫后余生最珍贵的安稳。
苏梅忙前忙后,脸上始终挂着止不住的笑容,眼底的担忧与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欣慰与踏实。自从捡回小晴,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追降临,这个家已经太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安安稳稳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了。
林建国坐在桌旁,手里端着粥碗,却迟迟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看着乖乖扒饭的小晴,看着神色沉稳的林晚星,又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顾廷舟,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凶徒落网,冤案昭雪,亲人团聚,所有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晴更是开心得不得了,一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手时不时偷偷拉住顾廷舟的衣角,又抬头看看林晚星,小脸上满是满足与欢喜。他终于有了爹,有了姐姐,有了叔和婶,有了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再也不用害怕被人抓走,再也不用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爹,你多吃点鸡蛋。”小晴用小勺子舀起一块鸡蛋,小心翼翼地递到顾廷舟碗里,软糯的声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顾廷舟心头一暖,连忙接过,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好,念琛也吃,咱们一起吃。”
这一声“念琛”,他喊得温柔而郑重。从今天起,他的儿子不再是藏在暗处、小心翼翼求生的小晴,而是光明正大、平安顺遂的顾念琛。
林晚星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幕,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
从雨天捡回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到作坊一步步红火,到神秘女人现身,到密信惊魂,到命案突发,到凶徒围宅,再到此刻的凶徒落网、父子相认,这一路走得惊心动魄,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可她终究是扛过来了。
她护住了家人,护住了小晴,守住了秘密,等到了真相,迎来了安稳。
重生一世,她不仅带全家摆脱了贫困,走上了致富路,更救下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促成了一段骨肉团圆,所有的辛苦、恐惧、煎熬,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星儿,你也多吃点。”苏梅心疼地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段时间,可把你累坏了,也吓坏了,以后好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晚星点点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娘,我没事,现在一切都好了,咱们以后的子,只会越来越好。”
“是越来越好。”顾廷舟放下碗筷,目光郑重地看向林晚星,看向林建国和苏梅,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大哥,大嫂,晚星,这次如果不是你们全家舍命保护念琛,守住真相,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顾家欠你们一条命,欠你们一辈子的恩情,从今往后,我顾廷舟发誓,一定会护着你们林家平平安安,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分毫。”
林建国连忙摆手,憨厚地笑了:“顾队长,你别这么说,小晴进了我们家门,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保护他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就是。”苏梅也笑着接话,“以后咱们就是亲戚,常来常往,孩子也能经常回来,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顾廷舟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动容。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人心,却在这个小小的农家小院里,见到了最纯粹、最善良、最珍贵的温情。
林晚星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底充满了温暖,可不知为何,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像一细小的银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事情似乎太过顺利了。
凶徒围宅,公安及时赶到,幕后保护伞被一网打尽,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可越是完美,越是让她心生警惕。
那场酝酿了半年的追,那场牵扯甚广的冤案,那群心狠手辣的恶势力,真的就这么轻易、彻底地被连拔起了吗?
真的,一点后患都没有留下吗?
林晚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没有开口。她不想破坏此刻来之不易的团圆与安稳,更不想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家人,再次陷入恐慌。
她相信顾廷舟的能力,相信公安的力量,或许,真的是她太过多虑了。
晚饭过后,苏梅收拾碗筷,小晴黏着顾廷舟,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林家的常,说着姐姐教他认字,婶娘给他做好吃的,叔带他去菜地摘菜,小小的嘴巴说个不停,满是童真与欢喜。
顾廷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林建国坐在一旁,抽着旱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林晚星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清冷,洒在小小的院落里,给地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作坊里的缝纫机安静地摆放着,布料整齐堆叠,一切都显得安稳而平和。
她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就在这时,顾廷舟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晚星,我有件事,要单独跟你说。”
林晚星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只见顾廷舟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严肃,眼底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警惕。
她立刻明白,自己刚才的不安,并非多虑。
“好。”林晚星轻轻点头,跟着顾廷舟走到院子角落,远离堂屋的灯火,确保屋内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林晚星率先开口,声音冷静而低沉。
顾廷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担忧:“是。今天抓捕凶徒、抓捕幕后保护伞的时候,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唯独最重要的一个人,跑了。”
“谁?”林晚星的声音陡然一紧。
“国营厂原厂长,赵山河。”顾廷舟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冰冷,“就是他,当年勾结上级,诬陷我贪污,害死我妻子,下令追念琛,也是他,安排那三个凶徒追周兰,追念琛,追你们全家。他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是最阴险、最狠毒、最狡猾的人。”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赵山河。
这个名字,周兰的信里曾经提过,信中说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斩草必除。
这样一个罪魁祸首,竟然在最后关头,逃跑了。
“他怎么会跑掉?”林晚星沉声问道,“公安行动如此周密,他怎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问题就出在这里。”顾廷舟的脸色愈发凝重,“我们的行动内部,一定还有他的人,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我们赶到之前,仓皇逃走。我们搜遍了整个县城,还有周边几个村庄,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林晚星眉头紧锁,“不可能。他犯下如此重罪,全国通缉,他能逃到哪里去?他一定就藏在附近,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廷舟点头,“他跑不掉,也不会跑。他知道我还活着,知道念琛还活着,知道你们林家掌握着他的罪证,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回来报复,一定会想尽办法斩草除。”
林晚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股莫名的不安。
原来,最大的危险,本没有消失。
最凶狠的恶狼,依旧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盯着小晴,盯着这个刚刚重归安稳的家。
那三个落网的凶徒,只不过是赵山河手里的棋子,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法外,伺机而动。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娘?让他们提高警惕?”
“不能说。”顾廷舟立刻摇头,“大哥大嫂心地善良,胆子小,刚刚放松下来,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夜难安,徒增恐慌。而且,一旦他们表现出异常,反而会引起赵山河的注意,打草惊蛇。”
“那小晴呢?”林晚星看向堂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心头一紧,“赵山河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小晴,他一定会来找小晴的。”
“所以,我们更要不动声色。”顾廷舟的眼神无比坚定,“我已经安排了队员在红旗村外围暗中布防,24小时值守,一旦发现赵山河的踪迹,立刻抓捕。我会留在村里,住在村部,白天陪着念琛,晚上暗中巡查,绝对不会让赵山河靠近你们家半步。”
“表面上,我们一切照旧,作坊照常开工,子照常过,说说笑笑,和和气气,让赵山河以为,我们本不知道他逃跑的消息,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毫无防备。”
“这是一场心理战。”林晚星瞬间明白顾廷舟的用意,“我们装作平静,引他现身,然后一网打尽。”
“没错。”顾廷舟点头,“只有让他主动跳出来,我们才能彻底除掉这个祸患。晚星,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你是我见过最沉稳、最冷静、最有胆识的姑娘,我相信你,能守住这个秘密,能配合我,演好这出戏。”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顾廷舟,眼神坚定而锐利:“我答应你。为了小晴,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所有被赵山河伤害过的人,我一定会配合你,守住秘密,等到将他绳之以法的那一天。”
“谢谢你。”顾廷舟由衷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所有的默契、坚定、警惕,都在这一眼里。
他们转身,重新回到堂屋,脸上立刻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夜色渐深,顾廷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小晴,承诺明天一早就来看他,随后便离开了林家小院,返回村部,暗中部署防守。
小晴玩了一天,早已疲惫,苏梅给孩子洗漱完毕,抱着他早早回屋睡下,小小的身子睡得安稳而香甜,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建国劳累了一天,也早早歇息,堂屋里,只剩下林晚星和苏梅两人。
苏梅收拾完碗筷,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轻声问道:“星儿,你跟顾队长刚才在院子里,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林晚星心头一动,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容,轻轻握住苏梅的手:“没什么,就是顾队长跟我道谢,说以后会帮咱们作坊打通销路,让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还说要给小晴办户口,以后就在村里上学。”
她轻描淡写,用最温暖、最美好的事情,掩盖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苏梅一听,立刻笑得合不拢嘴:“真的?那可太好了!咱们作坊的生意,这下真的要红火到县城去了!小晴也能上学,能成为有文化的孩子,真好!”
“是真好。”林晚星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不知道,这场伪装出来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赵山河,什么时候会现身。
她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会以怎样的方式,降临在这个小小的林家小院。
但她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了家人,为了小晴,为了安稳的子,她绝不会退缩。
夜深了,整个红旗村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在夜色中远远传来。
林家小院里,灯火熄灭,一片静谧。
苏梅和林建国睡得安稳,小晴在睡梦中轻轻呢喃,喊着“姐姐”“爹”。
林晚星躺在里屋的炕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她没有告诉顾廷舟,从今晚开始,她也不会再睡熟。
她会和他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孩子,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等到黎明到来,等到恶狼现身,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寒意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即将迎来黎明。
就在这时,林晚星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像猫一样轻盈的脚步声,从院墙外,悄悄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一点点靠近林家小院的后门。
不是村民起早劳作的脚步,不是公安暗中巡查的脚步。
而是——陌生人的脚步。
是带着恶意、带着窥探、带着气的脚步。
林晚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从炕上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着窗边挪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点窗纸,朝着后院的方向望去。
夜色依旧漆黑,月光被云层遮挡,视线模糊不清。
可她还是隐约看到,一道佝偻、瘦弱、却眼神阴鸷的身影,正趴在林家后院的墙头上,一双冰冷、狠毒、充满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盯着小晴睡觉的里屋。
那人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恐怖。
是赵山河!
那个漏网的罪魁祸首,那个最凶狠的幕后黑手,竟然真的来了!
他没有逃,没有躲,而是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孤身一人,潜入了红旗村,爬上了林家的院墙!
他胆子大到了极致!
狠到了极致!
他明明知道,顾廷舟就在村里,明明知道公安就在附近,明明知道林家已经有了防备,可他还是来了。
他要亲手斩草除。
他要亲手掉顾念琛。
他要毁掉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
林晚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一丝惊呼,浑身的肌肉紧绷到极点,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她能清晰地看到,赵山河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刀刃在黑暗中,泛着致命的冷光。
他只要轻轻一跃,就能跳进院子,就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里屋,就能对熟睡中的小晴,痛下手。
而此刻,林建国和苏梅睡得深沉,小晴毫无防备,顾廷舟在村部,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程,暗中布防的公安,还没有发现这个潜入的不速之客。
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机,都集中在这一瞬间。
千钧一发。
生死一线。
林晚星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没有丝毫的慌乱,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她不能喊。
一喊,就会惊醒赵山河,会让他立刻动手。
她不能冲出去。
她是个女人,手无寸铁,本不是手持凶器、穷凶极恶的赵山河的对手。
她必须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一招制敌、能护住家人、能拖住时间、能等到救援的时机。
她缓缓后退,离开窗边,悄无声息地摸到炕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平时放在枕边、用来裁剪布料的锋利剪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丝。
窗外,院墙上的赵山河,已经缓缓抬起脚,准备跳进院子。
黑影晃动,寒光闪烁。
机,扑面而来。
林晚星站在黑暗里,手握剪刀,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窗外的身影。
她知道,黎明前的这一场暗战,才是真正的终局。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只能靠她自己。
她知道,只要她踏出一步,就是生死对决。
而院墙上的赵山河,嘴角,已经勾起一抹狰狞而残忍的笑。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他以为,这个小院里的人,都在沉睡。
他以为,那个四岁的孩子,必死无疑。
他永远不会知道,屋里那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早已睁开了双眼,握紧了武器,做好了与他殊死一搏的准备。
风,再次吹过院墙,卷起一片落叶,轻轻落在赵山河的脚边。
下一秒,他纵身一跃。
跳进了林家小院。
黑夜之中,生死对决,一触即发。
而林晚星,在他落地的瞬间,猛地屏住呼吸,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剪刀。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这一次,她要亲手,守住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