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鸣最近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拉磨的驴，白天跑各村送货，晚上算账对账，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陈林比他更惨，跑东跑西，送货上门，有时候一天跑十几个村，回来腿都软了。
可兄弟俩都乐呵呵的，因为钱在往兜里进。
这天下午，王鸣正在村里给人介绍洗衣机，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王鸣？是你吗？”
王鸣愣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打电话来借钱，说遇到难事了，急需用钱。他念着旧情，把自己最后的救命钱借给她，结果她转头就把他拉黑了。
林薇薇。
他前世的初恋，前世的噩梦，前世的……算了，不想了。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哎呀，真的是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惊喜，像是中了五百万，“我找了好多人打听你的号码，终于找到了！王鸣，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薇薇，咱们高三一个班的！”
王鸣沉默了一秒。
“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林薇薇说，“王鸣，你现在在哪儿呢？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不知道你方方便……”
王鸣嘴角扯出一个笑。
来了。前世就是这样，她总是有事才找他。没事的时候，她跟富二代卿卿我我，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林薇薇的声音更加娇柔，“要不咱们见面聊？明天下午，县城那个茶店，你知道吧？我请你喝茶！”
王鸣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陈林凑过来问：“谁啊？”
“林薇薇。”
陈林愣了愣，然后皱起眉头，那表情就像吃了半条虫子。
“那个班花？她找你啥？”
“不知道。”王鸣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林有点担心，挠了挠头：“王鸣，那女的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听人说，她同时跟好几个男生来往，还有人说她跟县城那个富二代好上了……”
“我知道。”王鸣拍拍他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下午，王鸣准时到了茶店。
茶店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得挺小资，墙上贴着各种明星海报，放着流行歌曲。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聊天，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林薇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着淡妆，看起来清纯又漂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晕，确实有几分班花的姿色。
看见王鸣进来，她赶紧站起来，笑着招手，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王鸣，这边！”
王鸣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薇薇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给你点的，珍珠茶，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王鸣看着那杯茶，心里想笑。
他前世确实喜欢喝珍珠茶，可那是后来的事。2008年的时候，他连茶店都没进过几次，哪来的“喜欢”？这女的，连借口都找得这么不走心。
“谢谢。”他说，没喝。
林薇薇也不在意，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王鸣，好久不见，你变化好大啊。”
“是吗？”
“是啊。”林薇薇说，“感觉你……成熟了好多，像个大人了。”
王鸣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想：我本来就是个大人，只是身体年轻而已。
林薇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主动问，只好自己开口。
“王鸣，我找你，是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说。”
林薇薇压低声音，凑近一点，一股廉价的香水味飘过来。
“我听说，你在做家电生意，跟顺达家电的刘总关系很好？”
王鸣心里一动。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是。”他说。
林薇薇眼睛一亮，那亮度堪比一百瓦的灯泡。
“那太好了！王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跟你一起做这个生意。”
王鸣愣了愣。
？
前世她可不是这样的。前世她对他冷嘲热讽，说他穷光蛋还想追她，做梦去吧。
“？”他说，“你拿什么？”
林薇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打开，递给他看。
存折上写着：人民币，一万五千元。
“这是我攒的压岁钱，还有我爸妈给我上大学用的。”林薇薇说，“我想拿出来，你的生意。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王鸣看着那个存折，心里笑了。
前世她骗他的钱，这辈子居然想“”他？这叫什么？贼喊捉贼？不对，是羊入虎口？
可转念一想，这倒是个机会。
她送上门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你想怎么投？”他问。
林薇薇说：“我给你一万五，你帮我赚钱。赚了钱，咱们分。亏了算你的，我不找你赔。”
王鸣差点笑出声来。
这算盘打得真精。赚了分钱，亏了不担风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他还是点点头。
“行。不过我有条件。”
林薇薇眼睛一亮，那亮度又翻了一倍。
“什么条件？”
“这一万五，我用来周转。三个月后，我还你两万。但是——”
他盯着林薇薇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得按我说的做。我让你什么时候投，你就什么时候投。我让你撤，你就撤。你不能自己瞎作。”
林薇薇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行行行，都听你的！”
王鸣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一份协议。
协议上写明：林薇薇一万五千元，王鸣负责运营，三个月后归还本金加分红共计两万元。期间资金由王鸣全权支配，林薇薇不得涉。
林薇薇看了一遍，签了字，按了手印，动作脆利落，生怕王鸣反悔似的。
王鸣也签了字，把协议收好。
林薇薇把存折递给他，笑着说：“王鸣，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以后咱们就是伙伴了，你可要多关照我哦~”
王鸣接过存折，点点头，站起来。
“那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林薇薇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茶店，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傻小子，一万五就把他打发了。等赚了钱，她就撤资，然后跟富二代双宿双飞，让王鸣哭去吧。到时候她拿着两万块，在省城买漂亮衣服，过子。
她不知道的是，走出茶店的王鸣，嘴角也勾着一个笑。
他心里想的是：林薇薇啊林薇薇，你前世骗我的那些钱，这辈子，我得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一万五？这只是个开始。
他要把她的钱套出来，周转用。等赚够了，再还她两万——用她自己赚的钱还她。
到时候，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哭都来不及。
王鸣骑着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县教育局的时候，他又停下车，看了一眼那栋楼。
还有两天。
两天后，他就能见到楚胜楠了。
他把存折收好，蹬上自行车，走了。
回到村里，陈林正在代办点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那女的没整什么幺蛾子吧？”
王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在陈林眼前晃了晃。
陈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这是啥？”
“林薇薇的。”王鸣说，“一万五。”
陈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她给你钱？她不是……”
“她以为我是傻子。”王鸣笑了，“可谁是傻子，还不一定呢。”
陈林挠挠头，想不明白。
“王鸣，你到底咋想的？”
王鸣拍拍他肩膀。
“等着看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王鸣躺在床上，把那张存折看了又看。
一万五，加上他手里的两万多，现在有三万多了。
离还张彪的两万八，只差一点点。
可他不着急还。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把张彪送进去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
2008年7月16，江西，晴。
王鸣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有点太白了——洗得发白的那种白。
他妈李秀兰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小鸣，你今天咋穿这么整齐？”
“去教育局。”王鸣说，“填志愿。”
李秀兰点点头，没多想，继续喂鸡去了。
王鸣吃了早饭，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走。
一路上，他心情复杂。
激动，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怕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他怕她跟前世不一样。
他怕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当他骑到教育局门口，看见那栋楼的时候，所有的害怕都消失了。
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重生了。
他要见她了。
他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大楼。
大礼堂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参加高考志愿填报指导会的考生和家长。台上有个戴眼镜的老师在讲什么“平行志愿”“投档线”“专业调剂”，底下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打哈欠，有人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王鸣站在礼堂最后面，靠着墙，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她。
在礼堂左侧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正低着头，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皮肤白皙，侧脸的线条温柔又坚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鸣的呼吸停了一瞬。
楚胜楠。
是18岁的楚胜楠。
不是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的女人。不是那个把透析机会让给女儿、自己默默等死的女人。不是那个最后看着他，还在笑的女人。
是健康的、年轻的、眼里有光的楚胜楠。
王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堵，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多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胜楠，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因为他知道，现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们还没有任何交集。如果他冲过去，只会把她吓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慢慢朝她走过去。
离她越近，他看得越清楚。
她在做题。
是一道数学题，压轴题的那种，步骤复杂，计算量大。她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王鸣站在她旁边，假装在看台上的老师，实际上余光一直盯着她。
她做到最后一步，停住了。
眉头皱得更紧，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动。
王鸣知道，她卡住了。
就是那道题。
前世她没做出来的那道题。
他往前挪了挪，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这道题，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楚胜楠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什么解法？”她问。
王鸣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写起来。
“你看，这里如果用常规方法，要算三次方程，很麻烦。但如果换一个思路，用换元法，把x平方设成t，就变成二次方程了……”
他一边写一边讲，条理清晰，步骤简洁。
楚胜楠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步骤，眼睛越来越亮。
“对呀！”她忽然说，“我怎么没想到！”
王鸣写完，把笔还给她，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前世的沧桑，没有后来的疲惫，只有属于18岁的纯净和明亮。
王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楚胜楠说，“你数学真好。”
“还好。”王鸣说，“你也很厉害，能写到这一步的，全县没几个人。”
楚胜楠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叫楚胜楠，你呢？”
“王鸣。”
“王鸣……”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王鸣心里一动。
“在哪儿？”
楚胜楠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学校的红榜上？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还行。”王鸣说，“你呢？”
“也还行。”楚胜楠笑了笑，“我想报南昌大学，数学系。”
王鸣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她报的是南昌大学。前世她就是南昌大学毕业的，学的就是数学。后来因为家里没钱，没继续读研，回县城当了中学老师，然后嫁给了他，然后……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说：“南昌大学挺好的，数学系也不错。”
楚胜楠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报哪儿？”
王鸣沉默了一秒。
他报的是省城的一所专科学校，因为他前世就上的那个学校，因为他记得那所学校离楚胜楠的学校不远，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
“省城。”他说，“专科。”
楚胜楠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
“你数学这么好，怎么不报本科？”
王鸣笑了笑，没解释。
楚胜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奇怪。
他说话做事都很沉稳，不像18岁的人。他看她的眼神也很特别，像是……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她想说什么，台上忽然传来老师的声音：
“下面请各位考生和家长按照学校排队，领取志愿填报表！”
人群开始涌动。
楚胜楠站起来，冲王鸣挥挥手。
“谢谢你帮我解题。以后有缘再见！”
她转身走了，碎花裙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
王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阳光依旧刺眼，知了依旧在叫，周围依旧嘈杂。
可王鸣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胜楠，”他喃喃说，“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从教育局出来，王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家长和孩子，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那时候，他考上了省城的专科，爸妈高兴得不得了，请亲戚朋友吃饭，摆了三大桌。
可后来呢？
后来他辍学了，因为家里没钱供他。
后来他去打工了，因为要还债。
后来他娶了她，却没让她过上好子。
后来……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骑上车，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买了二斤肉，买了条鱼，买了些菜。
今天高兴，得庆祝一下。
回到家，他妈李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大包小包地回来，愣住了。
“小鸣，你买这么多东西啥？”
“庆祝。”王鸣说，“今天我填完志愿了。”
李秀兰笑了。
“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晚上，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饭。
王建国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小鸣，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希望你能出息。你报专科，爸不拦你。但你得记住，不管啥，都得脚踏实地，别走歪路。”
王鸣点点头。
“爸，我记住了。”
李秀兰在旁边抹眼泪。
“小鸣，妈舍不得你去那么远……”
“妈，省城不远，坐车几个小时就到了。”王鸣说，“放假我就回来。”
李秀兰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吃完饭，王鸣回屋躺下。
他掏出那张写着一句话的纸，看了又看。
“你好，我叫王鸣。”
他笑了。
今天，他终于跟她说上话了。
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虽然只是帮她解了一道题，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张彪那边还有两万八要还，得抓紧挣钱。
刘总那边的要继续，代办网络要铺开。
还有李建军那个老狐狸，得防着他搞事。
还有林薇薇，得提防她闹幺蛾子。
还有……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楚胜楠。
她站在南昌大学的门口，冲他招手。
他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
可怎么也够不着。
他急得满头大汗。
忽然，她消失了。
王鸣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过了很久，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