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的热闹散去,但“耕社”的议论却在李家村持续发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路明深知此事急不得,便主动邀了里正、几位在村中素有威望的长者(包括最初质疑曲辕犁的陈老栓)、以及像张桂花这样明确支持的代表,连同王铁柱、赵木匠一起,在铁匠铺新搭的凉棚下开了个小会。
“各位叔伯,婶子,”路明开门见山,态度诚恳,“那天席上我说的‘耕社’,只是个粗略想法。具体怎么弄,还得咱们大家伙一起商量,定个章程,让愿意加入的人心里踏实,让观望的人看得明白。”
他让人搬来一块用炭笔涂黑的大木板,用石灰块在上面画起来:“我的想法是这样,大家看看行不行。”
“第一, 不分地,只统管。”他在木板中间画了个圈,“地还是各家各户的地,地契不动,祖产不变。咱们要统的,是‘怎么种’。”
“第二, 出工记酬,多劳多得。”他在圈外画了几个小人,“愿意加入的人家,按户出劳力。壮劳力算全工,半大孩子、能轻省活计的妇人算半工,老人愿意帮忙的也算半工。每天什么活,由咱们推举出来的几个管事的(比如里正、陈伯,还有懂农时的老把式)统一安排。翻地、播种、除草、浇水、收割……都按计划来。每出一天工,记一天的‘工分’。”
“工分?”陈老栓眯着眼,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
“对,就是记下你了多少活。”路明解释道,“比如翻一亩地记多少分,割一担麦子记多少分。这些分数,秋收后要算总账的。”
“第三, 农具共用,牲口合养。”他在板子上画了犁和牛,“曲辕犁、耙、耧车这些大件农具,甚至将来咱们可能添置的更好的家伙,都由‘耕社’出钱置办,或者用我那份租子钱补贴置办,大家共用,坏了公修。耕牛要是单家独户养不起,咱们可以几户合养一头,或者‘耕社’出钱租用、购买,农忙时统一调配使用。”
听到这里,几个家里没牛或牛老的村民眼睛亮了亮。
“第四, 收成怎么分,事先说清。”路明在板子下方画了个大框,“秋收打下来的粮食,先按朝廷规矩,把该交的租税留出来。剩下的,咱们分成三份。”
他用石灰块在框里划出三块:“第一份,按地分。谁家的地,产出的大头归谁家,这是本。但因为你家的地是‘耕社’统一出力种的,所以要从你家这份里,拿出一部分,作为给‘耕社’的酬劳,这部分就叫‘地租’,但比你自己单时请人或者租牛要便宜不少。”
“第二份,按工分分。”他点了点另一块,“就是拿出总收成的一部分,按照大家活记的‘工分’多少来分。得多,得好,就分得多。这是酬劳大家出的力气。”
“第三份,留作公产。”他点了点最后也是最小的一块,“这部分粮食换成钱,或者直接存起来,用作‘耕社’的公共花销。比如,买新农具、修村里的水渠、买更好的种子,还有……以后咱们村娃娃的束脩(学费),或者照顾实在不动活的孤寡老人。”
“至于我那份租子,”路明加重了语气,看着众人,“凡是加入‘耕社’的人家,头三年,我只收约定租子的一半!剩下一半,就当是我对大家支持这新法子、也是回报乡亲们往情分的补偿。三年后,咱们再看情况定。”
他一口气说完,凉棚下鸦雀无声。众人都在消化这闻所未闻的章程。不分地,只统管种地的方法;出工记分,多劳多得;农具牲口共用;收成按地、按工、留公产三份分;爵爷还让利减租……
陈老栓磕了磕旱烟袋,缓缓开口:“路明啊……爵爷,你这法子……听着是周全。按地分,保了本;按工分,出了力不吃亏;留公产,是长远打算。农具牲口共用,也是好事。可……这‘统一安排’,谁说了算?安排得不公咋办?还有,记工分,谁记?记差了、记漏了,闹起来咋整?”
“陈伯问得好!”路明早有准备,“管事的不搞一言堂。咱们可以选五到七个人,组成个‘管事的会’,里正牵头,加上像您这样懂农事、有威望的长辈,再加上一两个活踏实、大家信得过的后生。大事一起商量,小事轮着管。记工分也简单,每天下工前,管事会的和当天活的,一起核对,当场记在木牌上,各家自己也可以记个账,秋后一对,清清楚楚。”
张桂花忍不住道:“俺觉得这法子好!像俺家,就俺和二狗,以前最怕农忙,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要是大家一起,有管事的安排,有好的家伙什用,就算多分出去些粮食,俺觉得也值!更别说爵爷还少收那么多租子!”
其他几个家里劳力不足或有困难的村民也纷纷点头。
里正捻着胡须,琢磨半晌:“章程是细,听着也公道。就是……这头一遭弄,大家心里都没底。要不……先试试?找几块挨着的地,愿意的先合起来种一季看看?真成了,再铺开?”
路明点头:“里正说得在理。咱们不急,自愿加入。可以先划出一片地,比如村东头那几十亩连着的,愿意的人家把地合进来,按章程试一季。成了,大家看得见好处,自然跟上来;不成,损失也有限,地还是各家的地。”
这个稳妥的建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具体哪些地合进来,哪些人家愿意加入,管事会怎么选,工分具体怎么记……这些细节,又讨论了大半天,最终定下了一个初步的试行方案。虽然繁琐,但每个人参与讨论后,心里都踏实了不少。一种前所未有的、带有契约和协作精神的新的生产关系雏形,在这小小的凉棚下,悄然萌发。
就在村中为“耕社”之事细细筹划的同时,铁匠铺的“水轮-风箱”系统经过最后的调试,终于正式投入了使用。
当那巨大的水车在灞水支流的推动下,平稳地带动连杆和齿轮,将澎湃的水力转化为稳定持续的强劲气流,鼓入新式“回风膛”高炉时,整个铁匠工坊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炉火不再是人力鼓风时那种忽明忽暗、带着喘息的状态,而是恒定地维持着炽烈的白黄色,温度高且稳定。这意味着对火候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度,加热时间大幅缩短,锻打窗口期延长,尤其对于需要长时间均匀加热的“百锻”工艺而言,简直是质的飞跃。
王铁柱亲自刀,试锻一块过去需要反复烧锻多次才能处理的高碳钢料。在水力鼓风的稳定火焰下,只用了不到以往一半的时间,铁料便已达到最佳锻打温度,且受热极为均匀。锻打时,杂质析出更彻底,材质融合更完美。
“好!好风!好火!”王铁柱难得地连赞几声,看着手中那块纹理初现、质地均匀的钢坯,眼中精光闪烁。
产能的提升立竿见影。以往一个月也未必能完成一柄“流云”级别的长剑,如今在水力鼓风和更大炉膛的加持下,加上王二、李四益熟练的辅助以及新学徒们分担了大量基础工作,路明和王铁柱可以将精力完全集中在核心的叠打、淬火、研磨等关键工序上。
他们调整了生产流程。普通刀剑的粗胚锻打和初加工,交给王二、李四带领部分熟练学徒完成;路明和王铁柱则专注于“百锻”工艺的应用,并将之标准化。他们摸索出几种相对稳定、可重复性较高的叠打方案(如九叠、十三叠、二十一叠),对应不同性能要求的订单。虽然仍无法做到真正的批量生产,但生产效率比之前提高了数倍不止。
积压已久的“流云”订单,开始以稳定的速度交付。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订购了宝剑的客人,在焦急等待数月甚至更久之后,终于陆续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带着独特流云纹路的长剑。剑身依旧卓越,虽然因部分流程标准化而少了些独一无二的“灵性”,但性能稳定,远超寻常利器。更重要的是,交付周期大大缩短,这意味着“流云”剑不再仅仅是可遇不可求的传说,而开始成为一种可以相对稳定获取的顶级精品。
铁匠铺的收入随之水涨船高。路明并未将这些钱全部用于个人享受或单纯积累,而是持续投入到工坊的扩大再生产中:购买更优质、更多样的铁料和煤炭;添置更多的铁砧、锤钳;改善学徒们的伙食和住宿条件;甚至开始规划建造一个专门用于研磨和装配的工间。
王铁柱看着益兴盛、气象一新的工坊,看着那些在叮当声中挥汗如雨、眼中充满希望的年轻面孔,看着水车周而复始地转动、炉火夜不息地燃烧,常常会独自站在一旁,默默抽上一袋烟。他不再说什么,但那渐舒展的眉头和偶尔在指点学徒时流露出的、近乎慈和的目光,说明了一切。这个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铁匠铺,正在他徒弟手中,焕发出连他都未曾想象过的生机。
这一,夕阳西下,新交付了一批“流云”剑,结算的银钱被仔细锁入库房。王二和李四正带着学徒们清理炉渣、整理工具。路明站在工坊门口,望着远处村东头那片已被划入“耕社”试行范围、正在统一进行播种前最后一次平整的土地,又回头看看火光熊熊、水轮飞转的工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充实感。
铁与水,在古老智慧与新生力量的结合下,迸发出更璀璨的火花;而土地与人,也在新的尝试与协作中,孕育着不一样的希望。李家村,这个关中平原上普通的小村庄,正因一个少年的到来,以及那卷来自未来的模糊记忆与不懈的实,悄然改变着它的节奏与面貌。前路依然漫长,但第一步,已然坚实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