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伏在沐桶边缘,蒸腾的水汽氤氲了视线,意识在此处开始涣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曾在她掌心被绣花针扎破时,皱着眉替她吹了吹。
那是萧景琰。
他们新婚的第二个月,她偷学苏绣,十指头扎得没一处好皮。他半夜回房,见她坐在灯下对着绣绷龇牙咧嘴,脚步顿了一顿。
她那时以为他不会理睬,谁知他走过来,捉住她的手,低头对着那处冒血的针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痒痒的。
她怔怔抬头,正对上他垂下的眼睫。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底,竟也有片刻的暖意。
“不必做这些。”他说。
她那时不懂,只当他是心疼。
后来才知,他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她熬的七个通宵,不在意她扎破的十手指,不在意那件缝了一个月才完工的衣裳。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些。
他需要的是一个替林清澜挡灾的祭品。
一个随时可以献出去的“灾星”。
水渐渐凉了。
阿鹂轻声唤她:“夫人,可要移去榻上?奴婢给您上药。”
云昭没有应声。
她伏在沐桶边缘,阖着眼,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不知是雾气还是旁的什么,颤了颤,无声滑落。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三年前的花烛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独自坐在喜床边,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觥筹交错。
他直到后半夜才来。
醉意朦胧,推开门的动作却仍是克制的、疏离的。
他没有掀她的盖头,只是站在三步开外。
“你我这场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安分守己,我自会保你衣食无忧。”
她的心沉下去,却还是扬起脸,从盖头下偷偷望他的影子。
“国师大人,”她轻声道,“往后我可不可以唤你景琰?”
他没有回答。
红烛燃尽,天光大亮。
梦醒时,窗外仍是沉沉夜色。
窗外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昭没有睁眼,三年来她已太熟悉这样的夜晚,骤然响起的叩门声,侍女回避的窸窣,还有那道清越如玉石的嗓音。
门被推开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榻边。
然后是金属相击的轻响。
她缓缓睁开眼。
不必看也知那是什么。那只巴掌大的红木匣,镂刻着镇压邪祟的符文,匣内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静静躺着那柄取她血的特制银刃。
萧景琰站在榻边,落在她垂在枕畔的那截手臂上。
那上面没有一处好皮,新旧刀痕交错,三年来每月逢三逢七,雷打不动,取血三盏,说是给钦天监炼制压制“灾星”命格的药引。
实则是送去给林清澜调养她那个自幼落下的心悸之症。
萧景琰垂眸,那句在路上斟酌了一路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可他还是开了口。
“清澜她……”他顿了一下,“今晚又有些不舒服。太医说,须得从前那味药引,方能稳住心神。”
云昭别开了脸。
“来人。”
内侍跪坐榻边,用烈酒燎过刀刃,刀尖轻轻压下去。
殷红的血珠沁出来,顺着苍白的腕子滑落,一滴,两滴,落进内侍捧着的白瓷盏。
萧景琰站在三步之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喊疼,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