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这个老婆子,一辈子要强,吃苦受累从不哼一声,今天却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又像是重新长出了一更坚硬的铁脊梁。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信桂兰。
陈桂兰看着丈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的脸庞,心头那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进一丝温热的暖流。还好,这辈子,这个傻男人还在,还愿意信她,跟她一条心。
“以后,你也别去码头搬货了。”她忽然说。
“为啥?”周铁柱不解,“一天好歹能多挣块儿八毛的,贴补家用也好啊。”他习惯了加班加点,习惯了在厂里完本职工作,下班再去码头扛大包。仿佛只有不停地活、挣钱,才能对得起“父亲”这个身份,才能让这个家看起来更牢靠一些。
“叫你别去就别去,哪那么多废话?”陈桂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周铁柱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嘀咕:“那……那我看看有没有别的轻省点的零活……”
“别的零活也不许!”陈桂兰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责备,“我也不再接糊纸盒、纳鞋底那些零活了。上班还不够累吗?你看看你,才四十九,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明年你就到岁数可以退休了,咱们也该想想轻省子怎么过了。你这么拼命,是嫌自己命长啊?真想累死在半道上,让我一个人当孤老太婆?”
这话说得重,周铁柱心里却莫名一暖。以前桂兰总是催着他多点,多挣点,好给孩子们攒着。今天却反过来心疼他,让他别了。这感觉……怪新鲜的,但挺受用。
“行行行,你说不就不了。”周铁柱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咱就享福,嘿嘿。”他想了想,又觉得有点冤,“可以前……不也是你总催着我多点,多挣点嘛……”
陈桂兰被他说得一滞,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是啊,上一世,不就是自己像条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着周铁柱这头老黄牛,让他拼命拉车,拉着一家老小往前奔吗?她总说钱不够花,孩子要用钱,孙子要营养,得铁柱下了班就去扛活,周末也不得休息。最后积劳成疾,咳血了都舍不得去医院,硬生生拖成了大病,走的时候才五十多岁,啥福都没享到。
就连铁柱唯一的那点爱好——就着点猪头肉、花生米,喝两口散装白酒——她都常常数落他浪费钱,说这钱不如给孙子买点营养品,买点学习资料。铁柱每次都是讪讪地笑着,把酒瓶子藏起来,馋得厉害了,才偷偷抿一小口。
现在想想,陈桂兰真恨不得穿越回去,给那个愚蠢的自己狠狠两巴掌!自己疼在心尖上的两个孙子,在她年老体衰、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连门都不让她进,嫌她脏,嫌她唠叨,嫌她是个负担。儿子都靠不住,还指望隔辈的孙子?真是昏了头了!
这辈子,休想再从她这里抠走一分钱去贴补那些白眼狼!这钱,留着给她和老伴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偶尔下顿馆子,不比扔进无底洞强百倍?
可是。。。享福,说说容易。钱从哪来?光靠两人退休金和孩子的赡养费,温饱有余,但想宽裕,想应付未来的大病小灾,想真的过几天舒坦子,还得另想办法。
她努力回忆着上辈子的经历。对了,房子!她记得很清楚,再过几年,他们现在住的这一大片棉纺厂家属院就要拆迁了。
上一世,拆迁款一下来,几个儿子闻着味就扑上来了,各种哭穷、诉苦、算计,连哄带骗,把那笔不小的补偿款瓜分得一二净。等她和铁柱反应过来,钱早就没了踪影,只能跟着儿子们的“安排”,搬进了后来那个朝北的、冰冷的出租屋。
这一世,谁也别想打她房子的主意!不但如此,她还得想办法,在这几年里多攒点钱,看看能不能再买上一两套小的、便宜的旧房子。等拆迁一来,那就真是要发财了。有了钱,她和铁柱的晚年,才能真正有保障。
可是,买房的钱从哪里来呢?光靠他们两口子那点死工资,扣除生活费,一年到头能攒下的也有限。做生意?她不会。?那是啥?她听都没听过。陈桂兰皱起眉头,第一次为“如何赚钱”这件事发起愁来。重生只知道大事走向,不知道生财细节,真是急死人。
“到了。”
周铁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自行车稳稳停在区人民医院门口。傍晚的医院比白天安静了些,门口出入的人不多,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陈桂兰甩甩头,把赚钱的烦恼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妮妮。
老两口锁好车,提着网兜走进医院。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面容憔悴的家属。他们找到妮妮的病房,是间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正好清静。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王芳轻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疼不疼?疼就跟妈说,妈给你吹吹。”
然后是妮妮细细弱弱、却格外清晰的回答:“不疼了,妈。就是有点痒痒。”
陈桂兰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扫过,酸酸软软的。她推开门。
病房里,靠窗的床上,妮妮半躺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苍白瘦小。但她眼睛睁得很大,黑白分明,看到门口的人时,亮了一下。王芳正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妮妮擦手。周建军则靠墙站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妈,你们来了。”周建军先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
“爷~~”妮妮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甜软,虽然虚弱,却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陈桂兰心头的阴霾。
“哎呦,我的乖孙囡,可算醒了!”周铁柱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想伸手去摸妮妮的头,又怕碰疼她,手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轻轻摸了摸妮妮露在纱布外的小脸蛋,眼圈一下就红了。“吓死爷爷了!”
陈桂兰也快步走过去,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仔细端详着孙女。“好点没?头还晕不晕?恶不恶心?”她记得医生说过,要警惕脑震荡的后遗症状。
妮妮乖巧地摇摇头,大眼睛看着:“不晕。,我没事了。”她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因为虚弱显得有些勉强。
这笑容,像针,轻轻扎在陈桂兰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多懂事的孩子!上一世,她怎么就没多看看这孩子,多疼疼这孩子呢?眼里只有那两个被黄丹娜养得骄纵任性的孙子,觉得妮妮是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不值当费心。现在想想,真是混账!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桂兰在床边坐下,握起妮妮没打点滴的那只小手。孩子的手很小,很凉,乖乖地蜷在她温热粗糙的掌心里。
周建军憋不住了,急声问:“妈,爸,那边……沈家那小子,怎么处理的?抓起来没有?”他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净,“我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去,揍死那小兔崽子!”
王芳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公婆,眼神里有后怕,更有压抑的愤怒。
周铁柱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抓什么抓?被你妈我俩揍得够呛,早就灰溜溜滚蛋了!”
“什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周建军一听,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起来,“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非得去他们村,找他们家算账不可!妮妮差点就……”他话说不下去了,眼睛通红,转身就要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