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人群齐刷刷地回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好奇和几分看戏的兴奋,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道。陈桂兰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半点表情。周铁柱跟在她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死硬的线。
李婶和王大爷从人堆里挤出来,快步迎上。李婶一把抓住陈桂兰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桂兰!你们可算回来了!再晚点,你家那点家当非得让那泼妇拆零碎了不可!拦都拦不住啊!”
王大爷凑近,花白眉毛拧着,先问要紧的:“孩子咋样?妮妮没事吧?”
陈桂兰喉咙发哽,咽了口唾沫,声音还算稳:“命捡回来了,在医院,算……脱离危险了。”
“老天爷!”李婶立刻双手合十,眼圈红了,“真是造孽……才多大的孩子……”
刘大姐也挤过来,嘴快得像炒豆:“哎呀你们是没瞧见!你们前脚走,后脚那沈家婆娘就撒开泼了!又哭又嚎,说城里人合起伙欺负乡下人,摔凳子砸碗!厉害得不得了!你家老大老五拦都没拦住!”
这厢话音还没落,那边一道黑影就带着哭嚎扑了过来。吴阿妹头发散乱,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糊成一团,眼睛通红,活像只斗败了却不服气的母鸡,张着翅膀就要来啄人。
“陈桂兰!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毒妇!你敢扣着我们不让走?你们城里人仗着人多势众,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乡下老实人是不是?我今天跟你拼了!你个——”
她嘴里骂着,手上也不闲着,挥起巴掌就朝陈桂兰脸上扇来。那架势,带着农村妇女撒泼打架的蛮横劲儿。
“贱人”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刚从她嘴里蹦出一个音,陈桂兰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又脆又响地印在了她那张油腻腻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陈桂兰用了十成的力气,把上辈子的悔、这辈子的恨、还有差点再次失去孙女的惊惧,全都扇了出去。
吴阿妹被打得脑袋一歪,脚下拌蒜,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耳朵嗡嗡响,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嘴里“嗷”了一声。
“你……你敢打我?!”吴阿妹尖声叫道。
“打的就是你这张喷粪的嘴!”陈桂兰啐了一口,眼神锐利如刀,“在我家敢撒野,砸我家东西,还差点害死我孙女!我不打你,留着过年吗?!”
吴阿妹被剧痛和更猛的羞耻冲上脑门,她尖叫:“我撕了你——!”又不管不顾扑上来,双手直抓陈桂兰头发。
陈桂兰上辈子在厂里没少跟刁婆娘打交道,论动手,她可不憷。侧身一让,右手快如闪电,一把就揪住吴阿妹散乱的发髻,死死攥紧,用力往下一拽!
“啊——!!千刀的!放手!你给我放手!!”吴阿妹疼得眼泪鼻涕一起飙,两手胡乱在空中抓着,想去掰陈桂兰的手,脚也不管不顾地朝陈桂兰小腿踢蹬。
沈锋看见自己婆娘吃亏,哪里还坐得住,眉毛一竖就要上前帮手。“你敢动我媳妇!”他吼着,蒲扇大的巴掌就扬了起来。
周铁柱一直绷着脸在旁边盯着呢,见状一个箭步就到了两人中间,像堵结实的墙。他个子比沈锋高半头,常年活也有一把力气,此刻黑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沉声喝道:“沈锋!你要不要脸?老娘们儿撕巴,你个大老爷们伸手?想动手,冲我来!老子奉陪!”
沈锋被周铁柱的气势一慑,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丽娟见她妈被揪着头发,模样凄惨,尖叫一声:“死老太婆!放开我妈!”不管不顾地就扑上来,长长的指甲直往陈桂兰脸上挠。
陈桂兰眼角瞥见沈丽娟扑来,心里那团火,烧得她眼睛都红了。就是这女人,上一世嫁进来后搅风搅雨,掏空家底贴补娘家,对她这婆婆没有半点孝顺,晚年更是避之不及!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陈桂兰瞅准空档,抬起穿着布鞋的脚,正踹在沈丽娟扑过来的小腹上。
这一脚,没留半点情面。
“哎哟——!”沈丽娟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倒退,“噗通”坐倒在地,疼得整张俏脸都皱了起来,眼泪唰地流下,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疼。
“丽娟!”周建强看见心上人倒地,心都碎了,连忙跑过去要扶。
沈丽娟正又疼又气又丢脸,看见周建强过来,想也不想,抡起胳膊,“啪”地一巴掌就甩在他凑过来的脸上,哭骂道:“都怪你!都怪你们家!一家子强盗!土匪!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我跟你没完!”
周建强脸上挨了心上人一巴掌,心里憋屈得不行,转头看向扭打在一起的母亲和未来丈母娘,又急又臊,上去就拉陈桂兰的胳膊:“妈!妈!别打了!算我求你了!有话好好说行吗?别动手啊!”
陈桂兰正把吴阿妹往地上摁,听见这话,心头火“噌”地又窜高三尺。她猛地将死狗一样的吴阿妹往沈丽娟那边一扔,摔得两人“哎呦”一声滚作一团。紧接着,她转过身,反手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建强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周建强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蜂鸣。
“妈……”他捂着脸,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有些狰狞的母亲。
“你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陈桂兰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因愤怒发颤,“她打时候,你眼瞎了没看见?!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既然你这么心疼他们沈家人,这么上赶着当孝子贤孙,行啊!你今天就从这滚出去,上他们家过去!给他们当儿子、当牛做马去!我们周家,没你这号吃里扒外的玩意儿!”
他梗着脖子,又委屈又愤怒:“妈!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儿子!我死也是周家的人!我才不要上他们家去!”
“我呸!”陈桂兰一口唾沫差点啐他脸上,“你现在知道是周家的人了?刚才你未来丈母娘和你那心肝宝贝动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你是周家的人?”
这边母子对峙,那边周铁柱看着满屋狼藉,心头的火也压不住了。好好的家,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暖水瓶炸了一个,水流了一地,搪瓷杯子摔瘪了好几个,墙上还蹭了不知道谁的泥脚印子。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直跳,猛地转头,看向一直缩在人群边上的大儿子周建国,还有捂着脸,委屈巴巴的五儿子周建强。
“老大!老五!你们是死人啊?!啊?!”周铁柱的吼声像炸雷,黄丹娜被吓得脖子一缩,搂着两儿子后退两步,周秋菊则躲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脸色发白。“家里让人砸成这样,你俩是啥吃的?!啊?老子走时家里好好的,回来就成破烂市场了?!自己家被人砸成这样,你们看着?!老周家的脸都让你们丢粪坑里去了!”
周建国被父亲吼得一哆嗦,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自镇定地解释:““爸!爸你听我说……你是没看见,这……这吴婶子她……她跟疯了似的,本拦不住!……我怎么好跟女人动手?还是个未来亲家母,传出去,我这老师的脸往哪儿搁?得讲道理,以理服人……”
“放你娘的狗屁道理!”周铁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鼻子骂,“以理服人?你跟这群泼妇讲道理?你瞅瞅她们听吗?家里都被砸了,你还在这儿之乎者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