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会议
他们换到了四楼的一间空病房。
窗外的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房间里没开灯,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晦暗不清。
五个人。如果算上林野怀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是六个。
赵刚躺在靠门的病床上,还没醒。医生说他身体指标正常,昏迷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该醒的时候会醒。没人问“什么时候是该醒的时候”。
周明哲把门关上,反锁。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房间中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从扶梯缝隙里找到的带血金属零件。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像在摆放证物。
“都坐下。”他说。
许薇薇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老吴把轮椅停在窗边,面朝房间。林野坐在另一张空病床的边缘,婴儿放在他身边,裹着护士新给的净襁褓。
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隐约的、从楼下飘上来的焦糊味。那是陈姨留下的。可能永远都散不掉了。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道细小的裂痕,是刚才爆炸时被飞溅的塑料片划的。他没擦。
“陈姨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
许薇薇把脸埋进膝盖。
“死亡时间九点三十四分。死因是爆燃导致的严重烧伤和吸入性损伤。但本原因——”周明哲停顿了一下,“是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精心设计了一系列巧合:酒精被放入空气净化器、病房电路被远程切断、通风停止、烟雾探测器短路。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可能是意外,但连在一起,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他看向林野:“你预视里她的死法是什么?”
林野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个淡红色的“2”还在,像烙上去的。
“厨房燃气爆燃。”他说,“她护着孩子,被火烧死。”
“本质一样。”周明哲点头,“密闭空间,可燃物积累,点火源。场景从厨房移植到医院病房。死神——姑且这么称呼它——在按照预视的‘模板’人,但会据现实环境进行调整。”
老吴开口:“它怎么知道预视的内容?”
“可能它不需要知道。”林野说,“可能预视本身就是它给的。或者说,预视是‘顺序’的泄露,就像一张名单被风吹开了一角。我们看见了,想逃,但名单本身没变。”
许薇薇抬起头,眼睛红肿:“你是说我们怎么都会死?那还挣扎什么?”
“顺序没变,”林野继续说,“但死法可以‘改编’。陈姨的死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们能预判它会怎么改编……”
“怎么预判?”许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靠你做梦吗?林野,你确实救了陈姨的孩子,但陈姨死了!死得更惨!你救了一个,害死一个,这算什么?”
林野没反驳。她说得对。
“不是他的错。”老吴说,声音低沉,“就算他没救孩子,陈姨也会死。顺序是定好的。”
“顺序顺序,你们他妈就知道顺序!”许薇薇突然站起来,双手发抖,“那我呢?我是第几个?我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你们谁知道?告诉我啊!”
她盯着林野:“你看见了,对吧?我死的惨状,你记得清清楚楚,是不是?”
林野沉默。
预视里,许薇薇是第四个死。从车窗滑出去,倒挂着,看着江面越来越近,直到被吞没。
窒息、溺水、倒悬的恐惧。
这些画面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但他不能说。
“告诉我!”许薇薇冲到他面前,“我要知道!我有权利知道!”
“第四个。”林野说。声音很轻。
许薇薇僵住了。
“你在车厢里坐的位置,是第四个。所以顺序上,你是第四个。”林野抬头看她,“死法是……坠江。从车窗滑出去,淹死。”
许薇薇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她后退,背撞到墙,然后慢慢滑坐下去。
“第四个……”她喃喃自语,“赵刚是第一个,陈姨是第二个,老吴是第三个,我是第四个……然后呢?周明哲第五个?婴儿第六个?林野你最后?”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按照这个逻辑,下一个是老吴。”
老吴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在计算什么。
“老吴的死法是什么?”周明哲问林野。
林野看向老人。预视里,老吴被天花板压住,然后水淹进来。
“坍塌和水淹。”他说,“在车厢里,天花板塌了,压住他,然后江水灌入。”
“医院里怎么重现?”周明哲环顾房间,“这里没有会塌的天花板,也没有大量的水。”
“不一定需要完全一样,”林野说,“只要‘本质’相同:重物压迫,然后液体淹没。比如……输液架倒下砸中,然后消防喷淋启动?”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周明哲的表情很严肃。
“有可能。医院的消防喷淋系统是独立供水,压力很大。如果天花板上的喷淋头故障,大量喷水,再加上重物……”
“够了。”老吴打断他,“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时候。”
他看向林野:“我大概还有多久?”
林野摇头:“预视里没有具体时间。灾难发生后,死亡是连续的,一个接一个,间隔很短。但现实里……”
现实里,赵刚的“扶梯事故”被拖延了,陈姨的死被精准安排在九点三十分。死神似乎有了“时间表”。
“也许和数字有关。”周明哲说,“‘7’‘30’这些数字反复出现。陈姨死在九点三十四分,接近‘30’。赵刚出事前,我们也看到了各种‘7’。这可能是一种倒计时,或者标记。”
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的扶梯血迹照片,又调出空气净化器编号的照片,放在一起。
“都在提示‘7’。赵刚的伤在耳朵,听起来像‘2’?不确定。但陈姨的死明确指向‘7:30’。如果我们能破解这些数字的含义……”
“破解了然后呢?”许薇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带着嘲讽,“躲过去?陈姨躲了吗?她小心了,她闻到酒精味了,她还是死了。死神想让你死的时候,数字、预兆、提醒,都是它游戏的一部分。我们越挣扎,它玩得越开心。”
她说出了最深的恐惧。
所有人都沉默。
婴儿忽然哭了一声。
短促、细微,像被什么惊到。
林野低头看他。小舟睁着眼睛,清澈的瞳孔倒映着天花板上某一点。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消防喷淋头。
银色的金属喷口,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婴儿看着它,不哭了,只是安静地看着。
林野感到后背发凉。
“这孩子不对劲。”许薇薇说,“他从爆炸里活下来,一点伤都没有。现在又盯着那种东西看……他不正常。”
“他才八个月大,”林野说,“能有什么不正常?”
“就是因为八个月大才不正常!”许薇薇站起来,指着婴儿,“哪个八个月的孩子会这么安静?会在爆炸里没事?会盯着喷淋头看?林野,你把他抱回来就是个错误!说不定他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说不定他就是死神的一部分。
或者,是诱饵。
林野抱紧了孩子。襁褓里的体温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他不相信。
“我们需要离开医院。”周明哲说,“这里已经被标记了。死神在这里布置了太多东西,留下来就是等死。”
“去哪?”老吴问,“各自回家?那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在一起。”周明哲说,“找一个空旷、简单、没有复杂机械和环境陷阱的地方。公园、广场、露天停车场。人越多越好,越公开越好。死神要制造‘意外’,人多的环境会增加它的难度。”
“陈姨死的时候,病房里人不多吗?”许薇薇冷笑,“医生护士都在,它还是做到了。”
周明哲被噎住。
就在这时,赵刚床边的监护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嘀”。
不是警报,是模式切换的声音。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
赵刚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节:苏醒
赵刚睁开眼时,眼神是空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眼球缓慢转动,像是在读取什么看不见的信息。然后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向床边的人。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都在啊。”
林野走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赵刚没回答。他试着抬起右手,但肌肉无力,手只抬起一点就落回床上。他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左手——这次成功了。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耳朵上贴着纱布。
“流血了,”他说,语气平静得诡异,“我记得。”
“你昏迷了一晚上加一上午,”周明哲说,“医生说你耳朵里有个小伤口,已经处理了。”
赵刚点点头,好像这很正常。然后他问:“陈姨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薇薇别过脸。老吴看着窗外。周明哲推了推眼镜。
林野说:“她死了。”
赵刚的表情没变。没有惊讶,没有悲伤,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又眨了眨眼,说:“哦。怎么死的?”
“火灾。酒精爆燃。”
“嗯。”赵刚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轮到我了,对吧?”
没人接话。
赵刚笑了,笑声很:“第一个是我。扶梯。我记得……我记得那种感觉。站在扶梯旁边,听见齿轮的声音,然后耳朵里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但我不在医院扶梯上。”
“是预兆,”林野说,“死神在给你提示。真正的危险可能还没来。”
“或者已经来了,”赵刚说,“只是我没死成。”
他试图坐起来。林野扶了他一把。赵刚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脸色苍白。
“我躺了多久?”他问。
“十几个小时。”
“够久了。”赵刚看向周明哲,“你刚才说,要离开医院?”
“对。这里不安全。”
“去哪?”
“开阔地。人多的地方。”
赵刚想了想,摇头:“没用。如果它真要你死,在哪儿都一样。广场上可能掉下来一块广告牌,公园里可能断裂的树枝,停车场可能溜车的汽车。哪儿都不安全。”
“但至少没有现成的陷阱,”周明哲坚持,“医院里它已经布置好了。留下就是等死。”
“走也是死。”赵刚说,“不过……我倒是想看看,它到底怎么用扶梯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好奇。好像死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个实验对象。
“你不想活?”许薇薇突然问。
赵刚看向她,眼神很淡:“想啊。谁不想活?但我更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大本事。它能在医院里造出一个扶梯事故吗?我很好奇。”
“这不是游戏。”周明哲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赵刚说,“所以我更得看看。”
他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边。林野想扶,被他摆手拒绝。
“我自己来。”
他双脚落地,站直,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穿着病号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和老吴并排。
窗外,天空更暗了,云层在翻滚,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老吴说,“下午开始。”
“下雨好,”赵刚说,“下雨人多的地方就没人了。你们不是想去公园吗?下雨了公园就空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但我还是想看看扶梯。”
周明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医院的内部通知。
“下午两点,所有事故幸存者需要去三楼会议室做心理评估和补充笔录。”他念出来,“强制要求,警方和事故调查组的人都会在场。”
“两点,”赵刚重复,“还有四个小时。”
“我们不能去,”许薇薇说,“聚在一起就是给它机会一网打尽。”
“不去会引起怀疑,”周明哲说,“而且,会议室人多,官方的人在,也许反而安全。”
“陈姨死的时候人不多吗?”许薇薇再次反问。
周明哲不说话了。
“去。”赵刚说,“为什么不去?我想看看,在会议室里,它怎么给我造出个扶梯。”
他说这话时,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林野看着赵刚,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赵刚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这不是认命,这是一种……投入。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赌注,要亲眼看看庄家的底牌。
危险的想法。
但林野没法劝。他知道劝不动。
婴儿又哭了。这次哭声持续,带着烦躁。
林野抱起他,轻轻摇晃。哭声停了,但小舟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上的喷淋头。
“这孩子真邪门。”许薇薇小声说。
林野没理她。他走到周明哲身边,压低声音:“赵刚状态不对。他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被影响了。”林野说,“耳朵里的伤,流血,昏迷……死神可能不只给他预兆,还留了点什么在他身体里。”
周明哲皱眉:“你是说,他在帮死神?”
“不是帮。是被……引导。让他做出危险的选择。”
周明哲看向赵刚。赵刚正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耳边的纱布,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艺术品。
“有可能。”周明哲说,“但我们能做什么?绑住他?他会反抗。”
“至少别让他单独行动。”
“知道。”
下午一点半,雨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然后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天色暗如傍晚。
护士来通知他们去会议室。
五个人——赵刚坚持自己走,老吴坐轮椅,林野抱着婴儿,许薇薇和周明哲跟在后面——离开病房,走向电梯。
走廊里人不少,患者、家属、医护,嘈杂的人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一切看起来正常。
太正常了。
林野的警惕拉到最高。他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地面的水渍、头顶的灯光、安全出口的标志、推着器械车的护士、拿着拖把的清洁工……
没有异常。
但这正是最异常的地方。
死神会让他们平安走到会议室吗?
电梯到了。他们走进去。轿厢里还有两个患者家属,提着果篮。
电梯门缓缓关闭。
数字跳动:4…3…
到三楼时,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
外面是会议室的走廊。
他们走出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穿警服的、穿便衣的、穿白大褂的。王警官和李专员都在。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林野感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身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婴儿放在旁边椅子上。许薇薇坐在他另一边,身体紧绷。周明哲坐在他对面,打开笔记本。老吴把轮椅停在门口附近。赵刚则直接走到会议室最里面,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的雨。
“各位请坐,”王警官说,“我们尽快开始。”
心理医生先说话,问了一些标准问题:睡眠怎么样、有没有闪回、情绪是否稳定……
林野机械地回答。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赵刚身上。
赵刚一直没回头。他站在窗前,背影在灰暗的天光里像一个剪影。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心理评估进行了二十分钟。然后是补充笔录,问一些细节。林野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尽量保持前后一致。
李专员这次没怎么提问,只是低头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很深。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赵刚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赵先生,你去哪?”王警官问。
“洗手间。”赵刚说,声音很平。
“会议还没结束。”
“憋不住了。”赵刚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野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林同学,”王警官皱眉,“我们在询问。”
“我马上回来。”林野没等他同意,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赵刚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林野跟上去。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间。林野走到拐角时,看见赵刚进了男洗手间。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
雨声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哗啦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刚没出来。
林野看了眼时间:进去三分钟了。
“赵刚?”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
林野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很亮,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三个隔间的门都关着。
“赵刚?”
还是没声音。
林野走到第一个隔间前,敲门。
没反应。
他蹲下,从门缝往里看——没人。
第二个隔间,同样没人。
第三个隔间,门缝下有影子。
赵刚的脚。他站在里面,一动不动。
“赵刚?你没事吧?”
隔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隔板上。
然后,赵刚的声音响起,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梯子……”
“什么?”
“……扶梯……在转……”
林野的心沉下去。他用力推隔间的门——锁着。
“赵刚!开门!”
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身体滑倒的声音。
林野后退一步,用肩膀撞门。
一下,两下。
门开了。
赵刚倒在马桶边,背靠着隔板,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他的左手抬着,手指指向天花板。
林野抬头。
天花板上,是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一个方形的金属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
盖板在震动。
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面……爬行?
不,不是爬行。
是转动。
金属齿轮转动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咔嗒。咔嗒。咔嗒。
和扶梯的节奏一模一样。
赵刚的嘴角流出血沫。他还在笑,那种诡异的、平静的笑。
“它来了……”他含糊地说,“扶梯……来了……”
林野抓住他的胳膊:“起来!我们出去!”
但赵刚的身体很重,像灌了铅。
天花板上的震动更剧烈了。一颗螺丝松动了,旋转着掉下来,砸在地上,弹跳着滚到角落。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金属盖板的一角垂下来,露出后面黑暗的管道。
咔嗒咔嗒的声音就在那黑暗里,近在咫尺。
林野用尽全力把赵刚拖出隔间。赵刚的双脚在地上拖行,留下两道湿痕——不知哪来的水,从管道里渗出来了?
他们刚出隔间,天花板上就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整个通风盖板脱落,砸在马桶上,发出巨响。
管道口露出来,黑洞洞的。
咔嗒声停了。
死寂。
然后,一个东西从管道里掉了出来。
是一截金属链条。
生锈的、带着尖锐齿牙的链条,像从什么大型机械上拆下来的。链条的一端还连着一小块齿轮碎片。
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野盯着那截链条。
它看起来……和扶梯的传动链很像。
赵刚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就是它……”他喃喃道,“就是它……”
他挣脱林野的手,爬向那截链条。
“赵刚!别碰!”
晚了。
赵刚的手已经抓住了链条。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金属的瞬间——
洗手间里的灯,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绿光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然后,林野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管道深处传来的、巨大的、金属摩擦的轰鸣。
像一整个扶梯的传动系统,在狭窄的管道里被启动、加速、失控。
赵刚抬起头,看向管道口。
他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金属部件从管道口冲了出来。
不是链条,是扶梯踏板。
一整块变形的、边缘锋利的踏板,像被巨力撕扯下来,旋转着飞出。
赵刚没躲。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像是要迎接它。
踏板砸中了他的口。
冲击力把他撞飞,后背重重撞在洗手台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赵刚滑倒在地,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止不住。
但他还活着。
眼睛还睁着,看着林野,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满足。
“看到了……”他咳着血说,“它真的……能做到……”
林野跪在他身边,手不知道该放哪。血太多了。
“医生!医生!”他冲着门外喊。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赵刚的手抬起来,抓住林野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重伤的人。
“下一个……”他艰难地说,“老吴……小心……水……”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脚步声冲进洗手间。医生、护士、王警官、周明哲、许薇薇……所有人都来了。
但都晚了。
赵刚死了。
死在洗手间里,被一块从通风管道飞出的扶梯踏板砸死。
死法:重物撞击,塌陷,内脏破裂。
虽然不是被扶梯卷入,但本质一样:与扶梯相关的部件,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完成致命一击。
死神完成了第三次收割。
按顺序,赵刚本该是第一个,但因为林野救了婴儿,死神调整了顺序,把他放在陈姨之后。
但死法,依然是扶梯。
精确的、残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复刻。
林野坐在地上,看着赵刚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走。
地上那摊血在绿光下黑得发亮。
那截掉出来的链条还躺在角落,齿牙上沾着血。
周明哲蹲在他身边,声音很低:“他最后说了什么?”
“老吴。小心水。”
周明哲看向老吴。
老吴坐在轮椅上,停在洗手间门口,脸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像死的不是同伴,而是某个无关的路人。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漏水。
林野抬起手,看着手背。
那个淡红色的“2”,旁边,又浮现出了一条新的线。
很淡,但确实在出现。
慢慢地,组成一个数字。
“3”。
第三个。
赵刚。
名单在确认。
死神在打钩。
而他们,只能看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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