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军区水库旁却灯火通明。
十几辆卡车的大灯全部打开，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将水库的一角照得如同白昼。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穿着厚重潜水服的蛙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冰冷的湖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岸上，陆正穿着一身军大衣，面色凝重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秋夜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小时了，烟一接一地抽，脚下落了一地的烟头。
“营长，都快把水底翻过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一个负责指挥打捞的连长跑过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满是疲惫和困惑，“这片水域我们之前就搜过，除了石头就是水草，本不可能啊。”
“再找！”陆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前兆，“扩大搜索范围！就算把水库给我抽，也得找到线索！”
“是！”连长不敢多问，敬了个礼又跑开了。
陆正将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在地上，心里一阵烦躁。
难道，他真的被那个女人给耍了？
姜晚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很大的一片水”、“沾了不净的水”。
每一个字都指向这里。
可现实却是，几十号人，动用了最专业的设备，在这里折腾了大半夜，结果一无所获。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如果再找不到任何东西，他这次擅自调动大量人力物力的行为，足够他写一份深刻的检讨，甚至会影响到整个案件的后续调查。
更重要的是，他会被人当成一个笑话。一个被女人几句神神叨叨的话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营长，要不……先让兄弟们上来歇歇？”警卫员小张凑过来，小声地建议道，“水太凉了，弟兄们在下面待了几个小时，快顶不住了。”
陆正看了一眼水面上漂浮的几个信号灯，那是蛙人所在的位置。他知道小张说的是实话。这么冷的天，在水下进行高强度作业，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姜晚那张平静的脸，和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她不像是在说谎。
那种镇定，那种言之凿凿的笃定，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装出来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陆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姜晚说的每一句话。
“很大的一片水……”
“沾了不净的水……”
等等！
她当时在防空洞里，还说过一句话！
“陆营长，你们看重的是大目标，但有时候，决定成败的，反而是这些不被人注意的小细节。”
细节！
陆正猛地睁开眼睛。
他立刻冲到岸边，对着水里的一个信号灯大吼：“一号！一号！听到回答！”
水面上，一个蛙人探出头盔，对着岸上挥了挥手。
“你们搜索的时候，有没有注意水底的地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水草长得特别茂盛，或者是有暗流的地方？”陆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蛙人通过水下通讯器回答：“报告营长！三号区域水草特别多，水流也有些乱，我们都尽量避开那里，怕被缠住！”
就是那里！
陆主心头狂跳。
走私犯如果真的要沉尸，绝不会选择平坦开阔的水底，那太容易被发现了。他们一定会选择最复杂、最容易被搜救人员忽略的地方！
“所有人，立刻向三号区域集中！”陆正拿起对讲机，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重点搜索那片水草区！一寸一寸地给我摸！”
命令下达后，水面上的几个信号灯开始迅速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岸上的气氛也再次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被大灯照亮的水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就在陆正的耐心即将再次告罄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夹杂着水流声的、无比兴奋的喊声：
“报告！报告！找到了！找到了！我们找到一个水壶！上面刻着……刻着冯涛的名字！”
轰！
陆正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岸上所有的人都沸腾了！
“快！快拉上来！”陆正冲着对讲机大吼，自己也快步跑到岸边。
很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蛙人从水里递了上来。
那是一个老式的水壶，上面裹满了滑腻的水草和淤泥。但即便如此，也能清晰地看到壶身上用小刀刻出来的两个字——冯涛。
陆正的手有些发颤，他接过那个冰冷沉重的水壶，仿佛接过的，是自己兄弟最后的遗言。
他拧开壶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水草的腐烂味扑面而来。
他将水壶倒转过来，除了倒出一些浑浊的泥水，还有几颗……牙齿！
那几颗牙齿带着血丝，明显是被人用暴力打落的！
水壶的内壁上，还有几道清晰的、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似乎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绝望的挣扎和求救！
铁证如山！
冯涛，确实是在这里遭遇了不测！
而且，是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斗后，被人谋害的！
陆正手下的兵们全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个水壶和那几颗牙齿，一个个都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的！老子非把他们揪出来扒了皮不可！”
“冯涛哥……”
一片压抑的怒吼和抽泣声中，陆正却异常的冷静。
他拿着那个水壶，缓缓地转过身，望向了家属大院的方向。
天已经亮了。
晨光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她不是神棍，也不是骗子。
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从这一刻起，陆正心中对姜晚的所有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好奇和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她，将是解开整个案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