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选择了与那男人消失方向略有偏差的路径,沿着小溪向上游跋涉。他没有追踪,那太容易被察觉。他像个幽灵,融入这片古老森林的阴影与声响之中,用眼睛、耳朵,甚至皮肤,去感受风的流向、气味的变换,以及那些极其细微的不和谐。
他发现,越往上游,溪水边的某些鹅卵石有被定期翻动、撬开的痕迹,为了捕捉底下藏身的螺或小蟹。断枝的高度和角度,不像野兽蹭痒或穿行造成,更像是被有意拨开,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空气里,偶尔会飘过一丝极淡的、与森林腐殖质气味不同的味道——那是人类聚居地难以完全掩盖的、混合了烟火、汗液和陈旧食物的气息,虽然被草木清香竭力中和,却逃不过林河在野猪堡垒牲畜栏里锤炼出的、对“人气”的敏感。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像一只最有耐心的孤狼,绕着那气息的核心区域,远远地画着不规则的圆圈。白天,他躲在高处浓密的树冠或岩石缝隙里观察;夜晚,他借助黑暗和渐起的薄雾,潜行到更近的距离。他看到了用削尖木桩和缠绕藤蔓勉强围成的、低矮歪斜的“墙”,看到了几个用树枝、兽皮和宽大树叶搭成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简陋窝棚。看到了进出的人——不多,大约十几个,有男有女,都极其瘦削,衣衫褴褛,动作迅捷而沉默,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惊恐留下的深刻烙印。他们取水、收集可食用的植物茎、设置极其原始的绳套陷阱,偶尔能带回来一只瘦弱的林鼠或鸟类。他们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眼神总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个挣扎在灭绝边缘的小小部落,像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钻入地洞。
第三天黄昏,林河决定再靠近一些。他需要确认更多细节,比如他们的武器(除了削尖的木棍,似乎还有绑着石片的简陋手斧),他们的岗哨位置(一个窝棚顶上似乎总有人影蜷缩),以及他们处理食物的方式(没有看到明显的火堆,只有一处被仔细掩盖的、似乎用来阴燃火种的石坑,冒着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他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藏身的大树,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投下的长长阴影,向那片窝棚潜去。距离围墙还有大约五十步,他伏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夹杂着沉闷的击打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从围墙内传来!
林河瞳孔一缩。出事了?
几乎是同时,窝棚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有了反应。没有慌乱的大喊大叫,只有急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物体移动的窸窣声。窝棚里的人影迅速消失,那个蜷缩在屋顶的岗哨也滑了下去。整个部落,在几秒钟内,仿佛凭空蒸发,只剩下那些歪斜的窝棚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
但林河看到了。就在惊叫声传来的方向,围墙的一处缺口(或许是故意留出的隐蔽出入口),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没命地向森林深处跑去。紧接着,另一个更高大些的身影追了出来,动作有些迟滞,似乎受了伤,但依然紧追不舍。
逃跑的是个半大孩子,看身形像是个男孩。追他的,是个成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木棍。
部落内部的冲突?争夺食物?还是别的?
林河来不及细想。那男孩逃跑的方向,正是朝着他这边。而追兵虽然受伤,速度却不慢,眼看就要追上。男孩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被一凸起的树绊了一下,惊叫着向前扑倒,怀里的东西(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烤过的块茎)撒了一地。
追兵喘着粗气,举起木棍,眼看就要砸下。
就在木棍挥落的瞬间,林河从蕨类植物丛中暴起!他没有直接冲向追兵,而是如同鬼魅般斜刺里冲出,手中那磨尖了的木矛,不是刺向追兵的身体,而是精准地、狠狠地扫在对方持棍的手腕上!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男人的痛叫。木棍脱手飞出,男人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满脸惊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河。
林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他一步跨前,木矛的尖端已经抵住了男人的喉咙,冰冷的木刺陷入皮肤。他的动作迅捷、冷静,带着一种在野猪堡垒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狠戾。
“别动。”林河的声音嘶哑,因为渴和久未说话,但里面的寒意清晰可辨。
男人僵住了,手腕剧痛,喉咙被尖锐之物抵住,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他看清了林河——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尤其是脖子上那一圈深色的勒痕,在暮色中如同烙印。这不是部落里的人,也不是附近他知道的任何流浪者。这是个陌生人,而且……极其危险。
这时,那个摔倒的男孩也爬了起来,瑟缩在一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又看看撒在地上的块茎,想捡又不敢。
林河的目光扫过男孩,又回到被制住的男人脸上。“为什么追他?”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更深的、绝望的愤怒。“他……他偷藏食物!就快入冬了,那点存粮是大家的命!他偷了大家的命!”他嘶声道,因为疼痛和激动,声音扭曲。
男孩猛地抬头,脸上脏污,但眼睛很亮,带着不服和委屈:“我没有偷!那是我今天在陷阱多找到的!阿姆病得快死了,她想吃口热的……你们不给,我自己找的!”
“规矩就是规矩!多出来的也要交公分配!”男人低吼,但气势因为脖颈上的木矛而弱了下去。
林河瞬间明白了。极度的匮乏,严苛到残酷的生存规则,内部因为绝望而滋生的猜忌和压迫。这个小小的部落,不仅在野兽的威胁下苟延残喘,更在自身的绝境中从内部开始崩解。
他没有松开木矛,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然后,做了一件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收回了木矛。尖端离开了男人的喉咙。
男人一愣,捂着流血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林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烤块茎,看了看,然后走到男孩面前,递给他。“拿着,回去。”
男孩愣住了,不敢接。
“不想你阿姆死,就回去。”林河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孩看着林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部落里常见的麻木、恐惧或疯狂,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颤抖着手,接过了块茎,又飞快地把其他几块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看了看受伤的男人,又看了看林河,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围墙的缺口,消失在黑暗中。
男人看着男孩跑掉,又看向林河,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困惑和后怕。“你……你是谁?你想什么?”
林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矛,目光越过男人,投向那片死寂的窝棚区。他知道,此刻一定有无数双眼睛,从那些窝棚的缝隙里,正惊恐地窥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带我去见你们能主事的人。”林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暮色,“或者,让你们这里说了算的人出来见我。”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就那样站在那里,的上身伤痕累累,手中木矛尖端还沾着一点从男人手腕擦出的血迹,脖颈上的疤痕在最后的天光下异常清晰。他像一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打破了这里长久以来绝望的、小心翼翼的平衡。
男人捂着手腕,脸色变幻不定。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强大、危险,行事难以捉摸。他救了偷食物的孩子,却又放过了自己。他想什么?
窝棚区依旧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围墙缺口处,一个身影慢慢地、试探性地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老人,极其苍老,背佝偻得厉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着一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兽皮。但他的眼睛,在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白中,却意外地锐利,如同鹰隼,牢牢地锁定了林河,尤其是他脖子上的那一圈。
老人走到距离林河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打量着他,也打量着他手中的矛,和他身上那些野猪獠牙留下的旧伤疤。良久,老人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开口,问的却不是林河的来历或意图:
“你脖子上的印记……是‘他们’留下的?”
林河迎着老人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膛里滞留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带着山林暮霭的凉意,和他言语中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跟我来。”老人转身,向围墙缺口走去,步伐缓慢却异常平稳,“外面,不安全。”
林河没有立刻跟上。他看了一眼那个还捂着手腕、呆立原地的男人,又看了看手中简陋的木矛,迈开了脚步。
围墙很矮,所谓的“门”只是几捆可以移开的荆棘。里面比外面更显破败和拥挤,气味也更复杂——陈腐的兽皮、未散尽的烟火、人长期聚居的体味,以及一种深重的、绝望的气息。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蜷缩在各自的窝棚口或阴影里,惊恐、戒备、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河身上。那个男孩躲在一个窝棚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
老人将林河带到一个相对宽敞些的窝棚前——其实也只是稍微多用了几木棍和宽大树叶搭盖,里面铺着草。老人示意林河坐下,自己则颤巍巍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叫岩。”老人说,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河的脖颈,“你是从‘圈栏’里逃出来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林河承认。
“怎么逃的?”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林河沉默了一下,说:“了看守我的那头小野猪,翻墙。”
窝棚内外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几个词——“”、“野猪”、“翻墙”——每一个都冲击着这些人的认知极限。在他们眼中,野猪是不可战胜的恶魔,圈栏是翅难飞的死地。
岩的眼中爆出一缕精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它们会追来。”
“暂时没发现大规模追踪。但迟早会。”林河平静地说。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河抬起眼,目光扫过窝棚外那些畏缩、麻木、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回岩的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像这样躲藏,像老鼠一样在森林里捡食,能活多久?冬天来了怎么办?下一次野兽找到这里怎么办?”
岩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周围的吸气声更重了,夹杂着低声的啜泣和绝望的叹息。
“我们……没有选择。”岩的声音更加沙哑,“我们打不过它们。只能躲,躲一天,是一天。”
“躲到死?”林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开了脓疮,“还是被找到,拖回去,变成宴席上的一块肉?”
“你懂什么!”先前被林河打伤手腕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窝棚外,愤怒地低吼,但眼中更多的是痛苦,“我们试过!反抗过!人都死了!死了!剩下我们这些没用的,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
“那是因为你们只会用木棍和石头去撞它们的獠牙和厚皮。”林河站起身,走到窝棚口。他个子不算很高,但站得笔直,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某种奇异的、铁铸般的轮廓。“因为你们只想着躲,没想过怎么让它们怕。”
“让它们怕?”岩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又迅速黯淡下去,“拿什么让它们怕?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手,有脚,有脑子。”林河转过身,面对着岩,也面对着窝棚外所有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他举起了手中那简陋的木矛,尖端在渐暗的天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
“木头,可以磨得更尖,可以烤硬。石头,可以砸,可以磨出刃。藤蔓,可以编织,可以设下它们看不懂的陷阱。”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野兽靠爪牙,靠力气。我们靠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还有,”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岩的脸上,“我们靠不再是一个人,一头猪面前待宰的羔羊。我们得成为一群狼,一群懂得、懂得埋伏、懂得用最小的代价,咬断猎物喉咙的狼。”
窝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一声悠长嚎叫。
岩长久地沉默着。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在跳动的、唯一一盏小石碗里燃烧的油脂灯(大概是什么动物脂肪)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他看林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丝极其渺茫、却灼痛眼睛的火星。
“狼……”老人最终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他佝偻的脊背,“年轻人,你知道成为狼,要流多少血吗?我们……已经流不起了。”
“那就等着被放最后一滴血。”林河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或者,试试看,能不能让那些放血的家伙,先流点血。”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布满创伤的雕像,等待着回答。
夜,彻底黑了。油脂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岩苍老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窝棚外,那个偷食物的男孩,紧紧抱着怀里的块茎,望着林河脖子上那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疤痕,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光亮。
林河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尽管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必然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