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亮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楼下传来收音机放评书的声音,有人把音量调小了点。我站在门口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写下的那三个字——“春线坊”。
屋里安静,客厅没人。厨房水壶嘴儿往外冒着白气,母亲应该刚烧完水就回屋了。我走过饭桌,图纸还在原地,软风衣背面用红铅笔写着纽扣间距,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她走了,但没关灯。
我抓起书包上了街。
天已经黑透,路灯挨个亮起来,照得人行道泛黄。巷口的小卖部玻璃窗后头摆着我的铁皮糖盒,那是我从小攒零花钱的地方,五毛一块地往里扔,买本子、买笔、偶尔请同学吃冰棍。现在它静静蹲在货架角落,积了层灰。
我没进去。
我知道光靠那个不够。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姑妈家住城西纺织厂家属院三楼,楼梯拐角堆着煤球和旧脸盆。我敲开门时她正给小孙子穿外套,看见是我,手停在拉链上。
“衍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我说。
她让我进屋坐,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屋里一股炖白菜味儿,沙发上铺着塑料布,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我喝了一口她倒的温水,杯子边沿有道裂纹。
“最近家里还好吧?”她问。
“还行。”我说,“就是我妈想做点衣服生意,可缺台缝纫机。”
她愣了一下,“哦……你妈手艺是好,可这年头谁还找人做衣服?商场里啥没有?”
“不是那种成衣。”我解释,“她做的合身,还能改样式。前阵子班里好几个同学家长都问能不能订。”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想问问,您认识谁有不用的旧机器吗?或者……能不能先借一阵?等挣了钱再还。”
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去年厂里裁员,你表哥下岗了,现在打零工,孩子上学又要交费。我们这儿真没多余东西能借出去。”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实在难,我这儿有五十块,先拿去应个急?”
我摇头:“不用,我不是来借钱的,就想打听个路子。”
她松口气似的笑了下,“那你多问问别人,兴许有人知道哪儿便宜。”
我在本子背面记下:姑妈→无机器;建议问居委会。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两包方便面,“拿回去煮着吃,别饿着。”
我接了,没推。
下午去了舅舅家,在菜市场边上一栋老楼里。他开门时穿着背心,手里拿着扳手,说在修自行车。
“哟,大学生来了?”他笑。
“还没考上呢。”我也笑。
他让我坐在床沿上,听我说完事儿,皱眉抽烟。
“缝纫机啊……”他吐出一口烟,“这种老物件现在不好找。以前百货公司后勤科可能有报废的,但现在人家都处理净了。”
“南市集你知道不?每周六有旧货摊,说不定有人卖二手的。”他说,“不过价钱也不低,电动的一般七八百,脚踏的四五百也有,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又问能不能赊账买布料。
他摇头:“你不了解这行。布料商都是现款交易,压一批货风险太大。再说你妈没营业执照,人家也不放心给你赊。”
“要我说,学生还是先把书念好。”他拍拍我肩膀,“这些事让大人心。”
我没反驳。
临走前他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片递给我:“这是我以前活认识的一个废品站老板电话,姓赵,你要是想找零件啥的,可以问他有没有收过缝纫机。”
我接过塞进本子。
最后一站是外婆以前的邻居张姨,住在我小学斜对面。她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消息灵通。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被单。
“你想开裁缝铺?”她抖着床单问我,“你妈真打算这个?”
“不是马上开。”我说,“就是想先弄台机器试试水,看有没有人愿意订。”
她把被单夹好,转身看着我:“你妈当年在厂里可是尖子,裁剪快准稳,师傅都说她手上有分寸。可惜后来厂子倒了。”
她想了想:“我倒是听说,东门那边有个老太太,儿子去了南方,留下一台电动缝纫机没人用。前几年她还想卖,八百都没出手。你现在去找她,说不定还能商量。”
“她在哪儿住?”
“荣民街七号院二单元一楼,门口挂着竹帘子那个。”她说,“不过你得抓紧,听说最近有人去看货。”
我记下来。
太阳偏西时我已经走了大半个城市。脚底磨得有点疼,书包带勒着肩胛骨。路过小学门口小卖部,我又停下来看了眼窗台上的铁皮盒。老板娘正在清点货柜,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在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翻开作业本背面,我把今天问到的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可借:0元
建议:找居委会?问厂里退休工?
线索:南市集周六有旧货摊;荣民街七号院或有闲置机器;废品站赵老板或知情
下面画了三条横线,写着三个方向:
① 继续打听赊账可能
② 找废品站寻旧缝纫机
③ 动员家里共同凑钱(暂不提)
写完合上本子,风吹得纸页哗啦响。
接下来几天我换了方式,不再直接开口借钱,而是到处问“知不知道哪能买到便宜缝纫机”“有没有人做过小本买卖”。见人就说两句,像撒网。
结果差不多。
有些人听了直摆手:“算了吧,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
有人说:“你妈挺能,可这年头不兴这个了。”
还有人笑着说:“你们家是不是穷疯了?让初中生出来张罗开店?”
最难受的是李老师老公,在社区卫生所当药剂员。我去他值班室送过一次作业给他女儿,顺口提了句。
他一边贴发票一边说:“你妈技术再好,也架不住没人买单。现在人都图快图便宜,一百块买三件T恤,谁花三百定一条裙子?”
我没吭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我走出卫生所时,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没停下。
每天放学后绕一圈,周末全天出去跑。有时候碰见熟人,他们问我嘛总在外面转悠。
我说:“帮我妈打听点事。”
问得多,耳朵也变得灵了。有一次在公交站等车,听见两个大妈聊天。
“……楼上老刘家闺女从广州寄回来一台缝纫机,说是厂里淘汰的,但她不会用,放阳台上快两年了,都快锈了。”
我立刻凑近:“阿姨,您说哪家?”
她们吓一跳,看清是我才笑:“怎么,你要啊?”
“我想去看看。”我说,“能不能用得上。”
“在民主路五号楼,三单元顶层。”其中一个说,“你自己上去问吧,老刘挺随和。”
我第二天就去了。爬了六层楼,敲开门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我说来意,她犹豫半天才领我上阳台。
机器盖着塑料布,掀开一看是台老式蝴蝶牌电动机,外壳发黄,按钮掉了半边。我试着按了下开关,没反应。
“电压器坏了。”她说,“原来配的那个丢了。”
我问能不能便宜点卖。
她摇摇头:“我不卖,你要真想要,拿走修去吧,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
我高兴了一下,可下一秒想到修要花钱,电工费、零件费,加起来怕是要一百多。我现在一分现金都没有。
只能谢了她,把机器重新盖好。
下楼时腿特别沉。
那天回来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底下有个旧运动鞋盒,里面装着我的储蓄罐——一个绿色小猪陶瓷的,小时候给的。我一直没舍得砸。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摇了摇,声音不大,像是只剩几枚硬币在里面叮当响。
我没打开。
我知道那点钱远远不够。买不来机器,租不起房子,更别说进货。但它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第二天我又去了南市集。
周六早上五点半我就出发,六点到的时候摊主刚开始摆货。旧家具、破电器、二手锅碗瓢盆排成一长溜。我在一堆废铁里翻找,问了好几个人有没有收过缝纫机。
没人有。
有个卖旧书的大爷看我蹲了半天,问:“找啥宝贝呢?”
“缝纫机。”我说,“脚踏的也行。”
他指指北头:“那边有几个修家电的,有时收这种老玩意儿,你去问问。”
我去问了,三个摊位都说没见过。
最后一个摊主叼着烟说:“这种机器现在基本没人要,要么拆了卖零件,要么直接当废铁称斤卖。你要真想要,下周我倒听说有人要处理一台,你再来瞧瞧。”
我记下时间地点。
回来路上经过小学门口小卖部,我又停下来。铁皮盒还在老位置,但旁边多了个新糖果架,挡住了大半视线。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老板娘出来扫地,看见我:“衍子,好久没见你买东西了。”
“最近没钱。”我实话实说。
她笑:“那你存的钱不少了吧?”
我没答。
但我心里清楚,那盒子里面的钱,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动用的资源。
晚上我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在饭桌前画图。她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眼。
“回来了?”
“嗯。”
“跑了一天累了吧?”
“还行。”
我没说我去了哪些地方,也没说被人笑话的事。她低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连衣裙的袖型改了第三稿,领口线条比之前柔和。
我进屋放下书包,翻开作业本,又看了一遍背面的清单。
然后我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鞋盒。
打开盖子,倒出储蓄罐里的钱。
硬币滚在地板上,有五毛的、一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二十,最小是五分。我一张张摊开,数了三遍。
总共:一百七十三元六角。
离一台最便宜的脚踏缝纫机还差三百多。电动的本不敢想。更别说布料、熨斗、房租。
这点钱什么都办不成。
但我把它重新包好,用旧报纸裹了三层,放进书桌最底层抽屉。锁好。
我知道它不够。
可如果什么都不开始,就永远开始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喝水。母亲还在画图,灯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布满细茧,指节微微变形,是常年握剪刀和尺子留下的痕迹。
她没抬头,只轻声问:“今天问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我说,“没人能借钱,机器也不好找。”
她笔尖顿了一下。
“那你……别太勉强。”她说,“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
我没接这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妈,要是咱们自己先拿点钱出来试试呢?哪怕先买台二手的,做个样衣看看行情。”
她终于抬头,眼神有点慌:“我们哪有钱?”
“我不是说一下子拿出多少。”我说,“就是想想办法,东拼西凑,先起步。”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合上图纸,把铅笔放进针线盒。
我知道她在算家里的账。父亲学车花了钱,驾照考试也花了,家里存款早就见底。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但我不能停。
第二天我继续出门。
我去居委会咨询有没有扶持下岗职工创业的政策,接待的大姐说要单位推荐信和身份证复印件,还得填一堆表格。
“你们这种情况,最多申请,但要有担保人。”
“谁可以做担保人?”
“直系亲属有稳定工作才行。你爸现在没单位,不行。”
我拿着宣传单回来。
路上经过废品回收站,想起舅舅给的号码。我掏出本子翻出来,借旁边杂货店电话打了过去。
“喂,赵老板吗?我是林衍,我舅舅介绍我来找您……对,就是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收过缝纫机?”
对方沉默几秒:“有是有,一台脚踏的,前两天刚收的,电机坏了,能修的话大概值三百。”
“我能去看看吗?”
“行啊,明天上午来吧,我在站里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三百块。虽然贵,但如果能修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问题是,我现在只有一百七十三块六。
差一百多。
我走在街上,风吹得眼睛有点涩。路过一家银行,橱窗里贴着“储蓄光荣”的海报。我停下来看了会儿,没进去。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通话记在本子上:
赵老板→有坏脚踏机,约明上午看货→估价三百→可修则可用
下面一行字:需筹款→个人积蓄173.6元→缺口约13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句:“总得有个开头。”
窗外天完全黑了,楼道灯亮着,照进来一块方格在地板上。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我起身把抽屉关紧,顺手摸了下藏钱的位置。
明天还得去废品站。
如果机器能用,也许……我们可以先想办法修。
就算不行,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