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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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夕阳把饭桌上的图纸照得发亮,软风衣那张图右下角写着“试做样衣”四个字,笔迹刚硬,像是下了决心又怕反悔。母亲还坐在小凳上,手搭在桌沿,目光没离开过那几张纸。针线盒敞开着,顶针躺在蓝线团旁边,剪刀半张着口,像等着下一针落下来。

我站在门口换鞋,书包挂在肩上还没摘。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一截。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桌边收回去,顺手摸了摸铅笔头,又放下。

我把书包放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拉出抽屉想找橡皮,其实什么也没丢,就是想动点什么打破这安静。抽屉滑到底发出一声轻响,她眼皮跳了一下。

“妈。”我说,“今天又有三个人问我能不能找你做衣服。”

她手指掐住铅笔,停在图纸边缘。

“一个是我们班李伟,说他姐夏天要参加同学会,想订条连衣裙。还有隔壁班王磊他妈,中午在校门口拦住我,说看你做的衬衫,想让你给她改一套旧旗袍。”我顿了顿,“班主任也问了,说她表妹快结婚了,想找人做婚前几身便装,不想去店里凑合。”

她喉咙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眼睛看着图纸,可我知道她没在看线条。

“还有楼下张姨家闺女。”我接着说,“她说穿你做的衣服,等于穿上‘私人定制’,准备介绍同事来。”

她终于转过头,眼神有点虚。“衍子……人家真是这么讲?”

“嗯。”我说,“王磊他妈还说,现在商场里买的衣服,不是缩水就是走形,穿两天就垮了架子。她说你这布料选得讲究,缝工细,穿三年都不过时。”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图纸边角,那里有些毛糙,是她反复修改蹭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哪有那么容易。”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一台缝纫机就要上千块。”她声音低下来,“老式脚踏的便宜些,五六百也有,可用不了几天就得修。电动的好使,但贵,还得配稳压器,不然电压不稳烧电机。熨斗也得换个新的,咱家用这个是十年前的老货,底板都锈了,烫不容易留印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放在五斗柜上的旧熨斗,铁壳漆皮掉了大半,提手缠着胶布。

“布料更不好算。”她继续,“棉布还好,化纤、弹力呢、真丝这些,进一批最少也得几百上千。要是没人订,压手里就是废布。再说租地方……哪怕一个小门脸,一个月房租两三百打底,水电另算。咱们……”她没说完,只摇头。

屋里静下来。锅铲炒菜的声音早停了,邻居家孩子在屋里跑跳,地板咚咚响。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西边剩一缕橙红,照在墙上,慢慢往上爬。

我走到饭桌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

“妈。”我说,“你手艺这么好,为什么不正经接活?咱们可以开个小铺。”

她愣住,抬头看我。

“不是摆地摊,也不是在家偷偷做。”我指着图纸,“你是专业出身,在厂里过裁剪,懂版型懂布型。别人花大钱去买流水线成衣,穿得还不合身。你做的衣服,每一针都是为穿的人量的。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本事。”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说机器贵,布料贵,房租贵。”我看着她,“可这些都不是你不做的理由。是因为你觉得不值当,怕投了钱打水漂,怕别人嘴上夸,回头不认账。”

她没反驳,只是低头。

“可他们不是客套。”我说,“他们是真想要你做的衣服。张姨不会拿自己闺女的事开玩笑,王磊他妈特地跑到校门口问我,说明她是认真想改旗袍。老师也不会随便推荐学生家长来找你。”

她抬起眼,有点湿。

“你不是做不出来。”我说,“你是不敢信自己还能靠这个吃饭。”

她手攥着铅笔,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也想试试……可钱从哪来?”

“我知道你舍不得花钱冒险。”我说,“可这不是冒险,是你该得的。你这些年没停过手,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布头攒了一堆又一堆。你心里一直想着这一天,只是没人给你个机会开口说‘我想’。”

她肩膀抖了一下。

“别说我妈做不了大生意。”我声音抬起来,“你能!别人信你,我也信你。”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钱的事你别愁。”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张嘴:“衍子,你还上学,哪来的钱——”

“我没说现在就有。”我打断她,“我是说,我会去问,去打听,看看有没有法子。亲戚、街坊、厂里老同事……总有人知道门路。说不定谁家闲置台机器,能先借着用;或者布料商那边能赊一点,卖出去再结账。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听我说这么多话。

“你不用马上答应开铺。”我说,“咱们先做样衣,你设计的那条裙子,我让同学传话,看有没有人真愿意订。要是有人交定金,那就是实打实的需求。到时候,咱们再谈租地方、买设备的事。”

她慢慢松开铅笔,手摊在桌上,茧子和细纹都在灯光下看得清楚。

“你说……真的有人会交钱?”她问。

“会。”我说,“只要你做出来,他们就会信。”

她低头看图纸,手指一点点抚过裙摆的弧线,像是在量尺寸。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连衣裙图背面写下一行小字:面料预算,棉麻混纺,米白底,碎花暗纹。

“要是……”她声音很轻,“真有人订,我就先把这条做出来。”

“嗯。”我说,“你画了多少年图纸,就为这一天。”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舒展了。她把铅笔放回桌面,伸手把针线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不再让它敞着口对着我,而是侧过来,像是护着什么。

“名字呢?”她忽然说。

“什么?”

“铺子。”她说,“要是真开了,叫什么名字?”

我没想到这一步,愣了一下。

“不能叫‘林记裁缝铺’。”她摇摇头,“太土。也不能叫‘时尚定制’,听着像骗人。”

我想了想:“叫‘衍衣坊’怎么样?”

她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手艺做出来的衣服,穿在我身上第一个被认出来。”我说,“从我这儿传出去的,就叫‘衍衣坊’。”

她瞪我一眼:“胡扯。”

“那叫‘妈妈牌手工坊’?”我笑。

她拿起橡皮砸我一下,力气不大,落在肩膀上。

“叫‘春线’吧。”她忽然说。

我抬头。

“春天的春,线条的线。”她说,“以前厂里老师傅说,做衣服跟种地一样,布是田,线是苗,一针一线,等它长出样子来。春天开始播,秋天才有收成。”

她顿了顿:“我那会儿刚进厂,第一件成品就是春天交的。师傅给我的作品写评语,说‘线脚如春草初生,柔而不弱’。”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没有激动,可我知道她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

“就叫‘春线’。”我说,“挺好听。”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可我发现她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像是踩缝纫机的踏板。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灯,水壶还在炉上,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她手边。她没喝,但手慢慢移过去,握住了杯子。

“你早点睡。”我说,“明天还得画图。”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其实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窗外天全黑了,楼道灯亮着,照进来一块方格在地板上。母亲还在那儿坐着,背微微弓着,铅笔时不时动一下,在纸上留下痕迹。

我看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比前几天松多了。她不再把手藏到膝盖后面,也不再把针线盒关起来。她开始写预算,起名字,设想未来。

她信了。

我不确定钱从哪来,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人,更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帮忙。但我得去问。不去问,就永远卡在这一步。

我合上本子,把椅子推回原位。母亲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你嘛去?”她问。

“待会儿。”我说,“就在屋里转转。”

她点点头,又低头去看图纸。

我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堆着旧毛巾、药盒、几卷胶带。我把这些东西往两边拨开,在角落摸到一本薄册子,封皮是蓝塑料的,边角磨毛了。

是母亲的工作证。纺织厂裁剪组,编号047。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粗辫子,脸圆,眼神直,穿着白大褂,前别着尺子。

我把证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还想做一件让人穿上就不想脱的衣服。”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擦过又重写。

我轻轻合上证,放回原处,把抽屉推好。

转身时,看见母亲正望着我,手里还拿着铅笔,没在写字。

“你在找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本子。”

她没拆穿我,只是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从针线盒里取出一块布头,是做衬衫剩下的浅蓝棉布。她捏着一角,慢慢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五斗柜第二个抽屉,压在几双旧袜子底下。

像是收起了一个念头,又像是埋下一个开头。

我坐回椅子,打开台灯。灯光照在作业本上,空白一片。

我知道明天得出门,得去打听。打听谁家有旧机器,谁认识布料商,谁了解小本经营的门道。我得一家家问,一句句听,不能怕难为情。

但现在,我还坐在这里。

母亲也在。

她没再说话,可她开始在软风衣图纸上标注纽扣间距,用的是红铅笔,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屋外传来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嘀——人民路到了。

屋里只有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我盯着作业本,突然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

“春线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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