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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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清晰,带着点迟疑的试探。祁同伟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是某种藤蔓的图案,缠绕交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网。

“殿下?”门外传来陈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您醒了吗?女皇陛下到了。”

女皇陛下。

夏雨薇。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坐起身,随手抓起搭在床边的浴袍裹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深吸一口气,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陈伯安微微躬身,退到一旁。而他身后,站着夏雨薇。

她没穿朝服,没戴冠冕,只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着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含着一汪水。

她看着祁同伟,没说话。

祁同伟也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二十二年。

整整二十二年。

他以为她死了,或者早就嫁作人妇,把他忘了。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光。

“同伟哥。”她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祁同伟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声:“夏薇。”

他还是习惯叫这个名字。

夏雨薇笑了,眼角弯起来,那笑容和二十多年前在汉大走廊里回头冲他笑时,一模一样。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祁同伟侧身,让她进屋。

陈伯安在门口躬身:“陛下,殿下,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需要送过来吗?”

“不用。”夏雨薇说,“我们等会儿自己去餐厅。”

“是。”陈伯安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

尴尬的、沉重的、像有实体一样压在空气里的沉默。

祁同伟站在原地,浴袍带子没系紧,露出小片膛。他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地想拉紧,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夏雨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这里,”她开口,背对着他,“你还喜欢吗?”

祁同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谈不上。不习惯倒是真的。

“很大。”他最终说,“很…漂亮。”

夏雨薇转过身,看着他:“你瘦了。”

祁同伟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比照片上瘦。”她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示意他也坐,“我每天都会看华国的新闻,每次看到你的照片,都觉得你又瘦了点。”

祁同伟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茶,冒着热气。夏雨薇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

“尝尝,”她说,“夏国特有的茶叶,别处喝不到。”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很特别,带点果香,又有点花香,入口微涩,但回甘很足。

“好喝。”他说。

夏雨薇笑了,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啜饮。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但这次没那么尴尬了。像某种试探性的破冰,虽然还没完全化开,但至少裂缝出现了。

“孩子…”祁同伟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们…什么时候能见?”

夏雨薇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连同今天在实验室有个重要实验,要晚点回来。恋彤…她本来要来的,但临出门前接到医院的紧急电话,有个重症病人需要她会诊。”

祁同伟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是紧张。

“他们…”他顿了顿,“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夏雨薇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知道一些。我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个英雄,是个为了保护别人可以不顾自己性命的人。”

祁同伟苦笑:“我不是英雄。”

“你是。”夏雨薇语气坚定,“至少在雨林里救我那次,你是。至少在我心里,你一直是。”

这话说得太直白,祁同伟耳朵有点发烫。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宫殿的灯火倒映在庭院的水池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

“夏薇,”他声音发,“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公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回来?

这些问题压在他心里二十多年,像石头,一块一块,垒成了一座山。

夏雨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同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因为我不能。”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是冰封的痛,“我父亲那时候病重,皇室内部斗争很激烈。几个叔叔都想把我拉下来,好让自己的儿子继位。如果我公开和你的关系,公开孩子的身份,他们就会拿这个当把柄,说我未婚生子,道德败坏,不配当女皇。”

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到那时候,不仅我会失去皇位,连同和恋彤也会失去继承权,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皇室斗争…比你想象的要脏。”

祁同伟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变心了,她遇到更好的了,她只是玩玩而已。

但从来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因为要保护他,保护孩子。

“所以你就一个人…”他声音发颤,“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过了二十多年?”

夏雨薇笑了,那笑容很苦。

“也不算一个人。”她说,“我有忠心的臣子,有可靠的护卫,还有…对你的念想。”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祁同伟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接我来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夏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宫殿,“我用了二十年,把那些反对我的人,该抓的抓,该的,该流放的流放。现在夏国,我说了算。没有人敢动我,也没有人敢动我的家人。”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

挺直的,坚定的,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屹立的树。

这不是他认识的夏薇。

这是夏雨薇,夏国女皇,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把整个国家握在手里的统治者。

“同伟哥,”她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变了,变得冷酷,变得不近人情。是的,我变了。不变的话,我活不到今天,连同和恋彤也活不到今天。”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直视他的眼睛。

“但这不代表,我对你的感情变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二十年,我每天都会想你。想你在汉东过得好不好,想你又破了什么案子,想你是不是又瘦了。每次看到你被那些人打压,被那些人污蔑,我都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你接走。”

祁同伟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但我不能。”夏雨薇继续说,“因为时机没到。因为我还不够强。因为我要保证,接你过来之后,能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一个配得上你的身份,一个…能让你重新开始的人生。”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钥匙,打开了祁同伟心里最后那道锁。

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夏薇,”他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配。”

“你配。”夏雨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世上,只有你配。”

她的手很软,但掌心有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握什么东西留下的。

祁同伟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细小的茧,看着那修剪整齐的指甲。

这双手,这二十多年,握着权杖,批阅奏章,伐决断。

可现在,它握着他的手,温柔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同伟哥,”夏雨薇轻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是夏国亲王,是我的丈夫,是连同和恋彤的父亲。没人能再伤害你,没人能再污蔑你。我保证。”

祁同伟反手握紧她的手。

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夏雨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

过了很久,祁同伟才慢慢止住。他松开手,胡乱擦了把脸,有点尴尬。

“我…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胡子拉碴,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绝望,不再是那种认命般的麻木。

里面有了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像黑夜里,终于亮起的第一盏灯。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剃须刀。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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