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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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到阴冷的大通铺,李长安蜷缩在薄被里,久久无法入睡。竹林里那片诡异的黑暗,那无声无息的消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是人?是鬼?还是宫中某种他不了解的存在?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东西出现在他站桩的地方,是巧合,还是专门冲着他,或者冲着教他站桩的韩老锅来的?

第二天活时,他心神不宁,差点打翻一簸箕刚择好的菜苗。刘管事走后,司苑局的风气松散了些,但新来的赵代管事眼皮底下,这种差错也够他喝一壶。幸亏旁边的韩老锅不着痕迹地用脚挡了一下簸箕边缘,才没酿成大动静。

韩老锅浑浊的眼睛扫过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午间歇息时,李长安故意磨蹭到韩老锅烧水的土灶旁,借着添柴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公公,昨晚竹林东头……好像有东西。”

韩老锅拨弄炭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反应太过平淡,让李长安有些意外。他以为韩老锅至少会追问细节。

“小的……没看清是什么,就感觉一片黑,动静很轻,后来不见了。”李长安补充道,紧盯着韩老锅的侧脸。

韩老锅往灶膛里塞了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暗不定。“这宫里,”他声音沙哑依旧,语速却似乎更慢了些,“不该看的东西,多了去了。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站你的桩,别的事,少打听,少琢磨。”

这话和之前的告诫类似,但李长安却听出了一丝不同。韩老锅没有否认竹林有异,只是让他别管。这意味着,韩老锅很可能知道那是什么,甚至……预料到它会出现?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昨晚的遭遇,也是这“笨法子”修炼的一部分?是一种……测试?

他不敢再问,默默添完柴,退到一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韩老锅身上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接下来的站桩,李长安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警惕。每晚踏入竹林,他都会先用韩老锅教的法子,凝神静听,仔细感知周围,确认无异状才开始。站桩时,也不再敢完全沉浸,总留着一分心神在外。

饶是如此,站桩带来的好处依旧在缓慢积累。他对身体的控制越发精细,呼吸与动作的配合趋自然。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出现的频率和强度都略有提升。最明显的是体力,连续重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力竭,恢复速度更是远超常人,往往睡一觉就能缓过七八分。

他开始尝试将站桩的“架子”和呼吸法,融入到白天的劳作中。弯腰除草时,重心下沉,腰背自然挺直,借力起身;挑水时,步伐与呼吸相合,肩挑的扁担仿佛也轻了几分。这些细微的调整,让他活效率不知不觉提高,人也显得更稳当。赵代管事有次巡查时,还随口夸了句“这小子手脚倒稳”。

这些变化,自然没逃过韩老锅的眼睛。但他很少点评,只是偶尔在李长安姿势明显走形,或呼吸太急促时,用眼神或极轻微的动作示意一下。

这天夜里,李长安站桩约莫半个时辰后,韩老锅像往常一样无声出现。

“今晚,换个花样。”韩老锅的声音混在竹叶的沙沙声中,“站着不动,是死的。人活着,得动。但动,也有动的法子。”

他走到空地中央,月光勉强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看着我。”

韩老锅开始缓慢地移动脚步。那不是走路,更像是在泥泞或冰面上极其谨慎地、一寸一寸地挪移。脚尖先微微探出,轻轻点地,仿佛在试探虚实,然后脚跟、脚掌才依次落实。身体的重心随着脚步的移动,平滑地转移,上身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摆动,但随着步伐,肩、肘、腕的关节似乎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维持着全身的平衡。

动作慢得令人发指,也没有任何发力或攻击的迹象,但李长安看着,却有一种奇异的感受——韩老锅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看不见的、稳固的支点上;他整个移动的过程,像水银流淌,毫无滞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周围流动的空气,都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这是‘趟泥步’。”韩老锅一边以这种怪异的方式在空地上绕着小圈,一边低声解说,声音随着他平稳的气息传出,丝毫不乱,“看着慢,练的是脚下子稳,是身子在动的时候,‘架子’不散,气不浮。脚下有,心里才有底。”

他走了几圈,停下。“你来试试。别想着快,就想着怎么把站桩时的‘架子’,挪到腿脚上去。脚尖探路,重心跟过去,像踩着没脚脖深的烂泥,要稳,不能陷,也不能飘。”

李长安依言尝试。一抬脚,就觉得别扭。平时走路自然而然,刻意放慢并维持“架子”后,反而手脚不知该如何协调。一脚迈出,身体下意识前倾,重心立刻不稳,差点摔倒。他连忙调整,动作更加僵硬。

韩老锅也不急,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胯松一点。”“别用腿硬撑,用腰带着。”“呼吸,别憋着。”

李长安深吸口气,努力回忆站桩时那种全身协调、呼吸绵长的感觉,慢慢调整。一趟歪歪扭扭、如同中风病人复健般的“趟泥步”走下来,不过十几步距离,竟累出一身细汗,比站半个时辰桩还耗神。

但他也隐隐感觉到,这种极其缓慢、强调控制和平衡的移动方式,似乎更能调动全身深层的肌肉,对呼吸与动作配合的要求也更高。当他偶尔找到一丝感觉,重心平稳滑过时,体内那股暖流甚至会微微一动。

“每晚站完桩,走几趟这个。开始别求多,走稳了再说。”韩老锅道,“白天走路、活挪地方的时候,脑子里也想着点这个意思,不是让你真这么走,是找那个‘稳当’的劲儿。”

李长安点头应下。从此,晚上的修炼又多了一项内容。从僵硬笨拙到渐渐流畅,从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到能缓慢走上一小圈,又是一个枯燥而痛苦的过程。

他发现,“趟泥步”练得多了,白天走路时果然感觉不同。脚步更轻,落地更实,遇到坑洼或匆忙转身时,身体本能地调整,稳当了许多。甚至在一次躲避突然滚来的箩筐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了点“趟泥步”中重心转换的技巧,侧身滑步,轻松避过,引来旁边几个太监诧异的眼神。

他心中暗凛,提醒自己更要收敛。韩老锅教的东西,看似粗浅笨拙,实则奥妙无穷,绝不可轻易显露。

子在站桩、趟步、劳作和小心翼翼的隐藏中滑过。转眼冬深,年关将近。宫里宫外开始有些过年的忙碌气氛,司苑局也要准备些额外的新鲜菜蔬供奉。

这天,内务府突然来了几个太监,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年轻太监,姓王,据说是某位得宠嫔妃宫里的。王太监带人挑挑拣拣,选了不少上好的冬菘、窖藏的青瓜、甚至暖房里精心培育的几盆水仙,说是娘娘要用来装饰宫室和赏人。

挑完了,王太监却不急着走,揣着手在暖窖和库房附近转悠,东瞧瞧西看看,不时问赵代管事几句闲话,眼神却像梳子一样,扫过每一个活的太监,尤其是在几个年轻些、样貌周正的小火者身上停留片刻。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宫里有些势大的太监,有“收儿子”或找“对食”(与宫女结为名义夫妻)的癖好,甚至有些心理扭曲的,专爱凌辱折磨年幼俊俏的小太监。这王太监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立刻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挥动手里的耙子整理苗床,刻意让脸上沾了些泥灰,显得木讷邋遢。

王太监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特别合意的,有些兴致缺缺,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落在远处独自坐在矮凳上、就着昏黄天光默默修补破箩筐的韩老锅身上。

韩老锅佝偻着背,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

王太监眯了眯眼,踱步过去,在韩老锅面前站定,拖长了语调:“呦,这老爷子,眼生啊,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吧?”

韩老锅这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王太监一眼,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卑微的笑容:“回公公话,老奴在这儿有些年了,混口饭吃。”

他说话时,身体似乎因畏缩而更佝偻了些,手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胆小怕事、行将就木的老朽。

王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似乎觉得跟这么个老废物说话都掉了价,摆摆手,转身带着人,抬着选好的东西走了。

赵代管事连忙哈着腰送出去。

李长安远远看着,心中却掀起波澜。韩老锅刚才那副模样,演得太像了!像到他几乎以为那就是真实的韩老锅。但见识过韩老锅深夜教导时那深井般的眼神和匪夷所思的身法,李长安绝不相信,这样一个老人,会真的在王太监这种货色面前感到“畏缩”和“紧张”。

他是在伪装。而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完美伪装。

这个认知,让李长安对韩老锅的来历和目的,产生了更深的敬畏和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将这种卑微的姿态,锤炼成本能?

晚上站桩时,李长安有些心不在焉,频频走神。韩老锅出现时,他忍不住,还是将白天王太监的事和自己的观察,用尽量委婉的语气说了出来。

“……那位王公公,看着挺有派头。韩公公您当时……没事吧?”他试探着问。

韩老锅在月光下静静站着,佝偻的身影仿佛与地上的竹影融为一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也更平淡:

“在这宫里,活得像个人,难。活得像条狗,容易。但最难的是……让别人觉得你只是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却又在需要的时候,还能记得怎么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安,那双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你还年轻,有些东西,慢慢看,慢慢品。记住,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不管以后学了什么,该趴着的时候,就得趴得比谁都低。这不是怂,是……活着。”

说完这番话,韩老锅似乎有些疲惫,挥挥手:“今晚自己练吧。”便转身,以那种缓慢而平稳的“趟泥步”,无声地没入竹林黑暗之中。

李长安站在原地,咀嚼着韩老锅的话,心头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教诲,更像是一种饱经沧桑后,浸透着血泪的生存哲学。

他收敛心神,继续站桩,尝试走步。但今晚的竹林,似乎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小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隐隐约约浮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专注,调整呼吸,让“架子”稳住。

就在他心神渐定,体内那股微弱暖流随着绵长呼吸隐约流转时——

“沙……”

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枯叶被极其小心地踩碎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竹丛阴影里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近。

而且,李长安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像无形的针,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寒毛,瞬间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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