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晨雾在废墟间流淌,像大地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苍白血液。

林默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左肩用阿鹿重新清洗过的兽皮条紧紧固定,里面敷着从圣洞深处带回的、碾碎的荧光苔藓(苏芮——那位之前帮忙照顾伤员、略懂草药的老妇人——说这种苔藓有清凉镇痛之效)。疼痛依旧尖锐,但高烧已退,意识清晰得像被冰水浸过。

他面前,站着三十七个幸存者。

这是岩画事件后,部落剩余的全部人口。十七个男人(包括重伤的快腿和黑石),十二个女人,八个孩子。他们大多带伤,脸上残留着恐惧和疲惫,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空洞的平静。此刻,这些眼睛都望着林默。

硬骨站在最前面,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手里攥着一从废墟里捡回的石矛,矛尖沾着涸的血。“林默,”他哑着嗓子开口,“河畔部落还在东边守着。我们的窝棚烧了,陶窑塌了,存粮没了,盐……盐还在陶窑里,但拿不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问题很简单,答案却沉重如山。

林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他看到了青痕和长耳,两人脸上添了新伤,但眼神坚定;看到了枯藤老妇人,她搂着一个失去母亲的女童,枯瘦的手在颤抖;看到了快腿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腿伤恶臭难掩,但眼睛还睁着;看到了黑石靠着石壁喘息,每呼吸一次都扯动断裂的肋骨;最后,他看到了阿鹿。少年站在他身边,小腿被怪物触手接触的地方红肿溃烂,但脊背挺得笔直,缺牙的嘴唇紧抿着,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小树。

“我们有三件事要做。”林默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活下去。第二,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第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人群安静地听着。

“活下去,需要食物,水,安全的住处。”林默指向北方,“溪流还在,水不缺。食物——”他顿了顿,“圣洞里的怪物死了,洞口的烟雾散了。洞深处的温泉旁,有那种发光的苔藓,还有能吃的蕨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岩画储存的食物——他准备长期待在洞里,一定藏了东西。”

几个女人眼睛亮了一下。

“但圣洞……”一个年轻战士犹豫着说,“那里面……”

“怪物死了。”林默重复,“我看见了。但谨慎起见,硬骨,你带五个人,带上火把和武器,先进去探查。只到温泉石厅,确认安全,把能找到的食物和水先带出来。”

硬骨用力点头:“好。”

“住处。”林默看向西边的山崖,“山崖下有天然的石凹和洞,可以遮风挡雨。虽然湿,但比在空地上强。女人和孩子,在苏芮的带领下,去清理那些洞,用剩下的兽皮和树枝做隔断。男人,分成两队。一队跟青痕去砍树,我们要重建篱墙,至少要有瞭望台和简单的防御。另一队……”他看向东方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跟我去拿回我们的盐。”

“去河畔部落?”长耳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硬闯。”林默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圣洞带回的小陶瓶,里面是最后一点混合了硫磺和赤铁矿粉的黑色粉末,“是谈判。用他们害怕的东西,换我们的盐,还有……巨岩的消息。”

人群动起来。巨岩的名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涟漪。

“首领还活着吗?”青痕急问。

“我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但河畔部落抓走他们,是为了当奴隶或者人质,不是立刻掉。只要他们还有用,就可能还活着。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有多少人还活着。”

他看向阿鹿:“你腿上有伤,留在营地,帮忙照看伤员和准备草药。苏芮,那种锯齿叶的植物,你认得吗?”

苏芮点头:“认得,溪边还有。我这就带人去采。”

“好。”林默撑着木杖站起来,左肩的伤让他晃了一下,阿鹿立刻扶住他。他拍拍少年的手,看向硬骨和其他人:“行动。太阳升到头顶时,无论找到多少食物,硬骨你们必须回来。其他人,抓紧时间。”

人群像上紧发条的机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悲伤。女人们带着孩子走向山崖,男人们拿起简陋的工具,硬骨点了五个人,举着火把,再次走向那个曾让他们九死一生的圣洞洞口——这一次,洞口不再有诡异的烟雾,只有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照亮洞壁上湿滑的岩石和那两依旧躺在地上的、风的人头。

林默看着他们消失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对青痕和长耳说:“挑三个最机警、跑得最快的人,带上我们所有还能用的投矛和石斧。把陶窑里那袋盐挖出来,小心别弄洒。然后,我们去河畔部落的营地边缘。”

“就我们六个?”长耳吞咽了一下。

“六个足够了。”林默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短剑,“人越少,越灵活。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吓唬人。”

一个时辰后,林默、青痕、长耳,以及三个年轻战士(石矛、快腿的弟弟“小跑”、还有一个叫“鹰眼”的神射手),出现在河畔部落营地西侧的一片灌木丛后。他们趴在湿的地面上,身上盖着枯草和枝叶。前方两百步外,就是河畔部落的营地。营地比前几天显得混乱,篝火堆多了几处灰烬,木棚有些歪斜,巡逻的战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惊疑。圣洞的恐怖和昨夜的山火,显然让他们士气大挫。

林默的目光锁定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木棚上——那是首领大桨的居所。木棚外站着四个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木棚旁边,立着几木桩,上面绑着人。

是巨岩他们!

虽然距离远,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巨岩被绑在最中间的柱子上,的上身布满鞭痕,低垂着头,不知生死。他旁边还绑着五个人,都是当初跟随他去换盐的战士,个个带伤,奄奄一息。只有六个人……当初去了十七个。剩下的十一个,恐怕已经死了。

林默的心脏收紧。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营地的布局:关押俘虏的木桩区位于营地中央偏北,离大桨的木棚很近,周围有四个固定岗哨,还有两队流动巡逻交叉经过。强攻救人,无异于自。

“看到那些木桩了吗?”林默压低声音对身后五人说道,“我们的目标不是现在救人。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我们没死,而且……我们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瓶,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燥的、宽大的树叶。将陶瓶里最后一点黑色粉末倒在树叶上,小心包好,系在一支轻箭的箭杆上。然后,他看向鹰眼——这个年轻战士以视力极佳、射箭精准闻名。

“能射到那最高的木桩顶端吗?”林默指着关押巨岩的那木桩。木桩顶端离地约一丈,绑着几束风的草叶作为装饰(或标记)。

鹰眼眯起眼,估测了一下距离和风向,点点头:“可以。但箭上绑了东西,会偏。”

“不需要正中,只要箭扎在木桩上,不掉下来。”林默说,“射出去后,我们立刻往北撤,到溪边那块大石头后。明白吗?”

五人点头。

鹰眼接过特制的箭矢,搭上他那把简陋但被保养得很好的木弓。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瞄准,调整,在风稍停的瞬间,松手!

箭矢离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划过两百步的距离,“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关押巨岩的那木桩顶端!箭杆震颤,绑着的树叶包晃了晃,没有散开。

“撤!”林默低喝。

六人立刻转身,像狸猫般钻进灌木丛,向北疾奔。他们刚离开几息时间,河畔部落的营地就响起了警哨!守卫发现了木桩上的箭矢,大声呼喊。很快,大桨从木棚里冲了出来,脖子上缠着染血的兽皮,脸色阴沉。他走到木桩下,抬头看着那支箭,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个战士想爬上木桩取下箭矢,被大桨喝止。他亲自搬来一个木墩,踩上去,小心地用石刀割断绑着树叶包的细藤,将树叶包取了下来。

他打开树叶包。里面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粉末。粉末中间,埋着一小块东西——那是林默从青铜短剑上刮下的一点铜绿碎屑,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大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认识这东西!昨天那诡异的绿色火焰,那恐怖的爆炸,那从圣洞飘出的毒烟……都和这种黑色粉末、这种颜色的碎屑有关!那个外来者没死!他就在附近!而且,他在示威!

“搜!营地周围!给我搜出来!”大桨咆哮,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河畔战士们慌乱地散开搜索,但林默六人早已借着地形掩护,撤到了预定的点——溪流上游一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后面。

“他们看到东西了。”青痕趴在岩石上,眺望着远处乱的营地,兴奋地说,“大桨那脸色,像见了鬼!”

“他确实怕了。”林默靠着岩石坐下,左肩的伤处又传来刺痛,“但他不会轻易放人。我们需要更大的压力。”

“什么压力?”长耳问。

林默看向圣洞的方向:“等硬骨他们回来。如果圣洞里真有岩画储存的食物,我们至少能撑几天。然后……”他顿了顿,“我们需要让河畔部落相信,我们能随时制造出昨天那种‘神迹’,而且,不止一次。”

“可我们没那种粉末了。”石矛小声说。

“我知道哪里有。”林默说,“圣洞里有硫磺矿,有硝土。虽然低,但足够吓人。而且,我们还有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青铜短剑,“河畔部落不认识金属,这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比粉末更神秘。”

正午时分,硬骨带人从圣洞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除了几大捆发光的蕨类植物(可食用)、几罐温泉水(苏芮说煮开后可以饮用),他们还找到了岩画储藏在温泉石厅旁侧一个小洞里的“宝库”:十几串风的肉条(看起来是岩羊和鹿肉),两大袋烘的块茎,一小罐珍贵的盐(比林默带回来的品相差,但也是盐),还有……一堆各种各样的矿石标本,以及几个粗糙的、明显不是部落风格的陶罐,罐身上有简单的刻画符号,和青铜短剑的风格隐约相似。

“洞里没有怪物了。”硬骨喘着气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温泉还在冒泡,但那些绿液……好像渗到地底下去了,只剩一点痕迹。岩画……不见了。我们找遍了能去的地方,没看见他。可能……掉进沼泽里了,或者从别的路跑了。”

林默点点头,没说什么。岩画的生死,现在不是最紧要的。他更关心那些陶罐和矿石。

他拿起一个陶罐。陶质比部落烧制的细腻,器型更规整,表面用尖锐物刻划出简单的几何纹路和……一个符号。那符号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放射状的线。

太阳?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检查那些矿石。除了熟悉的硫磺、赤铁矿、孔雀石,还有几块暗灰色的、沉重的石头,表面有金属光泽。他用青铜短剑刮擦,刮下一些银白色的粉末。

是锡?还是铅?或者……混合矿石?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青铜是铜锡合金。这里有铜矿(孔雀石),如果有锡矿……岩画收集这些,难道他尝试过冶炼?那把青铜短剑,是他炼制的?还是从别处得来?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生存和救人的问题。

有了食物,人心稍微安定。苏芮带人煮了一大锅蕨类块茎肉汤,虽然寡淡,但热气腾腾,每人分到一小碗。吃过东西,人们脸上有了点活气。

下午,林默召集了所有成年男人(包括伤能动的)在临时选定的“议事石”旁开会。这块平坦的巨石位于山崖下,背风,能看见营地全貌和东边的河畔部落。

“食物能撑三天。”林默开门见山,“水不缺。住处正在清理。但河畔部落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他们现在怕,但怕久了,就会变成愤怒,或者孤注一掷。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救回巨岩他们,或者……他们离开。”

“怎么救?怎么?”硬骨问。

“双管齐下。”林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第一,继续制造恐慌。今晚,我们再去河畔部落营地外围,用火把、声音、还有……”他看向那堆新带回来的硫磺矿石,“制造一些‘鬼火’和怪声。让他们睡不好,人心惶惶。”

“第二,”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展示力量。不是偷偷摸摸的示威,是公开的、他们能看见的‘神迹’。”

“公开?”青痕皱眉,“那不是暴露我们自己吗?”

“是要暴露,但不在我们这里暴露。”林默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河畔部落来时的路,也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在那里,制造一场‘天火’。让他们以为,有更强大的、不可理解的力量在附近,在警告他们。”

“天火?”众人面面相觑。

林默拿起一块硫磺矿石,又指了指那几块暗灰色的、可能含锡或铅的矿石:“硫磺和这些矿石混合燃烧,会有不同颜色的火焰。如果加上湿柴产生浓烟,在夜晚的森林里,远远看去会像什么?”

“像……鬼火?或者……”长耳眼睛一亮,“像祖灵发怒!”

“对。”林默点头,“河畔部落信奉大河之灵,但也敬畏山火和天象。我们要让他们相信,这片土地被‘祖灵’或别的什么守护着,他们的入侵触怒了守护者。同时,我们继续用小规模的扰,让他们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是我们引来了‘天罚’。”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如果成功,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谁去放‘天火’?”硬骨问。

“我和青痕、鹰眼去。”林默说,“我们人少,灵活。硬骨,你带剩下的人,负责今晚的扰。记住,只扰,不接战。用投石索扔石头,用木棍敲击树,学野兽叫,点小火堆又马上扑灭……总之,怎么让他们疑神疑鬼怎么来。”

“那救人的事呢?”小跑问,他哥哥快腿还躺在担架上,但他更关心被抓走的父亲(巨岩队伍中的一员)。

“救人需要时机。”林默沉声道,“等他们恐慌到一定程度,内部出现混乱,或者……等我们‘展示力量’之后,他们可能会主动谈判。到那时,盐就是我们的筹码。”

太阳西斜时,林默带着青痕和鹰眼,背着一小袋混合好的矿石粉末(硫磺为主,混合了少量其他矿物)和引火物,悄悄潜向东南方的森林。他们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从河畔部落营地能隐约看见的山坡。那里树木相对稀疏,地面有大量燥的松针和落叶。

入夜后,河畔部落营地的篝火如期亮起,但明显比以往稀疏,且大部分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央,不敢分散。硬骨带领的扰小队开始行动。远处传来时远时近的怪响,偶尔有石头落入营地边缘,引起一阵动和叫骂。

林默三人潜伏在山坡上,观察着营地的反应。当看到一队河畔战士被派出来探查,又被黑暗中莫名的声响吓回营地时,林默知道时机到了。

“点火。”

青痕和鹰眼迅速将燥的松针和树枝堆成三个小堆,呈三角形排列。林默将混合矿石粉末均匀撒在柴堆上,又在每个柴堆旁放了几块新鲜的、含树脂的松木——燃烧时会产生大量浓烟。

“后退,躲到那块岩石后面。”林默低声道。

三人退到十几步外的一块巨石后。林默用最后一点保存完好的火绒和燧石,点燃一浸了松脂的小木棍。他深吸一口气,将燃烧的木棍奋力掷向中间那堆柴火!

木棍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准确地落入柴堆!

“轰!”

混合了硫磺的燥松针瞬间爆燃!刺目的白光和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紧接着,旁边的两堆柴火也被引燃,三团颜色略有差异(因矿物成分不同)的火焰在夜色中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被夜风挟裹着,飘向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

火焰映亮了半个山坡,浓烟在月光下扭曲变幻,仿佛有生命的巨人。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爆响,像是巨人的咆哮。

河畔部落的营地彻底炸了锅!惊恐的呼喊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听见。人影慌乱奔跑,篝火被匆忙扑灭(怕成为目标),整个营地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想往森林深处逃,被军官(或头目)厉声制止,但显然已控制不住局面。

林默三人趴在岩石后,看着这混乱的景象,心脏狂跳。成功了……至少,恐慌制造成功了。

他们等火焰渐渐变小(矿石粉末燃尽),浓烟也开始消散,才悄然起身,准备按原路撤回。

就在这时,鹰眼突然拉了拉林默的袖子,指向山坡下方:“看……那里有人。”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靠近河畔部落营地边缘的树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奔跑,后面似乎有两个河畔战士在追赶!

那身影的跑姿……有点熟悉。

“是河畔部落的人内讧?”青痕猜测。

林默眯起眼。不,不像。那个逃跑的身影,看起来像个……孩子?而且跑的方向,是朝着他们这边?

“过去看看。”林默当机立断,“小心,别暴露。”

三人借着树林和地形的掩护,快速向那个方向移动。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逃跑的确实是个孩子,大约十岁左右,衣衫褴褛,光着脚,在林中踉跄奔逃。追他的两个河畔战士似乎并不急于抓住他,更像是驱赶,嘴里还喊着什么。

突然,那孩子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两个战士立刻扑上,抓住了他。孩子拼命挣扎,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林默三人已潜行到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林默看清了那孩子的脸——脏兮兮的,但依稀能看出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使在惊恐中,也透着一种异于常野孩子的……灵动?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孩子挣扎时,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月光。

是一个吊坠。金属的。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种光泽……不是石头,也不是骨头。

是金属。

河畔部落的孩子,怎么会有金属吊坠?

就在这时,抓住孩子的其中一个战士突然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捂住脖子倒下。另一个战士惊愕回头,只见一道瘦小的黑影从旁侧的树后窜出,手中寒光一闪,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两个孩子!不,是另一个孩子救了那个被追的。

月光照亮了后来者的脸。同样瘦小,脸上涂着黑色的泥浆,看不清容貌,但眼神锐利如刀,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是磨尖的骨片?动作却脆利落得不像孩子。

两个河畔战士转眼毙命。救人的孩子拉起摔倒的孩子,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迅速向森林深处跑去——正是林默他们藏身的方向!

林默心中念头急转。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后来那个,身手不凡,且有金属饰物……他们是谁?河畔部落的逃奴?还是……

他看了一眼青痕和鹰眼,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三人悄然尾随。两个孩子跑得很快,对地形似乎很熟悉,在林中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缝。

林默三人停在岩缝外,交换了一下眼神。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语调奇特。

林默示意青痕和鹰眼守住外面,自己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岩缝内是一个不大的洞,燥,有生过火的痕迹。两个孩子正蜷缩在最里面,看到他进来,立刻像受惊的小兽般弹起,摆出防御姿态。救人的那个孩子挡在前面,手里紧握着那把染血的骨刃,眼神充满敌意和警惕。

林默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青铜短剑藏在腰后)。他打量着两个孩子。被追的那个孩子确实戴着一个吊坠,此刻在洞内篝火余烬的微光下,能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片,上面似乎有雕刻的图案。而救人的孩子,虽然脸上涂着泥,但能看出五官轮廓比部落的孩子更……精致?皮肤也似乎更细腻一些。

“你们……”林默用部落语试探着开口,“不是河畔部落的人。”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没有回答,眼神依旧警惕。

林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圣洞带回的、刻有奇怪符号的陶罐碎片,轻轻放在地上,指了指那个吊坠孩子脖子上的金属片:“这个……和这个,像吗?”

吊坠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吊坠,又看看陶罐碎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救人的孩子也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林默)惊愕的目光中,救人的孩子用生硬、古怪、但勉强能听出是模仿部落语的腔调,磕磕巴巴地说:

“你……认识……太阳……印记?”

太阳印记?林默看向陶罐碎片上那个圆圈加三条线的符号。那是太阳?

他点点头,指向碎片上的符号,又指了指洞外的天空:“太阳?”

救人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默更加震惊的动作——他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的虚划,画出了另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点周围有向外放射的短线。

这个符号,林默在岩画收集的矿石标本旁边的一块石板上见过!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随意刻画。但现在看来……

“这……是什么?”林默问。

救人的孩子看看他,又看看同伴,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洞外的方向,最后指向天空的方位,嘴里吐出几个音节:

“星……之门。”

星空之门?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岩画最后癫狂时呼喊的“星空彼岸的门”……难道不是比喻?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标记?或者入口?

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知道这个符号!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和岩画追寻的“星空之门”有什么关系?和那把青铜短剑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林默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需要取得这两个神秘孩子的信任。

他指了指自己,缓慢而清晰地说:“林默。”又指了指他们:“你们?”

两个男孩对视,犹豫。最终,救人的孩子指了指自己:“星。”又指了指戴吊坠的同伴:“辰。”

星?辰?星辰?

林默压下心头的震动,指了指洞外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做了个“危险”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我的部落。安全。食物。水。去?”

自称“星”的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挣扎。最后,他看了看身边疲惫惊恐的“辰”,又看了看林默放在地上的陶罐碎片,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林默松了口气。他招手让青痕和鹰眼进来。两人看到洞里的两个孩子,尤其是他们手里的骨刃和脖子上的金属吊坠,也都吃了一惊。

“带他们回去。”林默说,“小心,别被河畔部落发现。”

回程的路上,林默的心绪难以平静。岩画的秘密,青铜剑的来历,圣洞的怪物,如今又加上这两个神秘的孩子和“星空之门”的符号……

原本只是为了生存和救人的挣扎,似乎正不知不觉地,将他拖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惊人的谜团中心。

而远处,河畔部落的营地在经历了“天火”惊吓和人员失踪(两个孩子和两个战士)后,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大桨的怒吼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却已无力扭转士气崩潰的局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默带着两个神秘的孩子,回到了山崖下那个简陋、残破、却顽强燃烧着求生火种的临时营地。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新的谜题,也已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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