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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刚蒙蒙亮,靖宁侯府大小姐要亲自查锦绣坊账目的风声,就已悄悄在锦绣坊附近的街巷间流传开来。等到上三竿,坊间已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靖宁侯府那位大小姐,要亲自查锦绣坊的账!”

“哪个大小姐?不是那位二小姐才管着事儿吗?”

“嗨,你消息不灵通了吧?侯府变天啦!如今是中馈是大小姐掌着!二小姐?靠边站喽!”

“啧啧,这可是稀奇。不过锦绣坊那账…啧啧,怕是经不起查哦…”

“谁说不是呢?孙掌柜才被官府抓了,新掌柜还没上任,大小姐就要查账,这不是明摆着…”

“嘘!小声点!柳家的人来了!”

几辆青帷马车停在锦绣坊门口,下来一群管事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精瘦男子,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眼神精明中带着倨傲,正是柳家新派来的掌柜,姓胡,据说是柳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子。

胡掌柜看着锦绣坊紧闭的大门,以及门板上被钱六泼的污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昨才接到姑母(柳夫人)的急信,让他速来接手锦绣坊这烂摊子,谁知今天一早,就听到了大小姐要查账的风声!

“开门!”胡掌柜没好气地吩咐随从。

门开了,铺子里一片狼藉,货架歪斜,布匹散落,几个伙计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见新掌柜来了,连忙上前行礼,七嘴八舌地诉苦。

“掌柜的,您可来了!孙掌柜他…”

“钱六那泼皮天天来闹,生意没法做了!”

“库房里的好料子,都被孙掌柜…”

“行了行了!”胡掌柜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孙掌柜的事自有官府处置!眼下要紧的是把铺子收拾净,重新开张!”他环视一圈,“账册呢?拿来我看!”

账房先生苦着脸捧来几本厚厚的账册。胡掌柜随手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这账面做得极其漂亮,收入、支出、利润,看起来井井有条。可他是柳家人,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了——虚报成本、做假账、暗中转移利润到云锦阁…孙掌柜这些年捞了多少,他心里门清。

问题是,现在孙掌柜进去了,这些烂账就成了悬在头上的刀。若是平时,他还能慢慢收拾,可那位大小姐要查账…

胡掌柜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姑母信中只让他稳住局面,尽快让锦绣坊恢复盈利,可没提这位大小姐会一手啊!这要是查出点什么…

“胡掌柜,”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外头都在传,大小姐要亲自查账,咱们这…”

“慌什么!”胡掌柜强作镇定,瞪了那伙计一眼,“大小姐千金之躯,岂会真来查这污糟账目?不过是些风言风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该收拾的收拾,该理货的理货!三后,锦绣坊照常开业!”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胡掌柜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直打鼓。他让人把账册搬进后堂,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冷汗涔涔。

不行,得赶紧给姑母递个信儿!

与此同时,靖宁侯府清晖院。

沈青璃刚用完早膳,正听陈嬷嬷回禀外头的消息。

“胡掌柜已经到了,正在铺子里发火呢。”陈嬷嬷低声道,“小姐,咱们真要去查账?只怕那胡掌柜早有准备,账面上未必能查出什么。”

“查,当然要查。”沈青璃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但不是现在。”

“那…”

“嬷嬷,你说,一个人最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沈青璃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陈嬷嬷想了想:“是…刀子悬在头上,却不知何时落下来的时候?”

“不错。”沈青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出新芽的垂柳,“我要的,就是让这把刀,一直悬在他头上。让他吃不下,睡不着,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转身,看向陈嬷嬷:“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生面孔,轮流在锦绣坊附近盯着。不必靠近,只需留意每进出之人,尤其是与柳家有牵连的。另外,散个消息出去,就说…孙掌柜在狱中,似乎吐露了什么。”

陈嬷嬷心中一凛:“小姐,孙掌柜真吐露了什么?”

“他吐不吐露,不重要。”沈青璃唇角微勾,“重要的是,柳家和胡掌柜,信不信他吐露了。”

陈嬷嬷恍然。这是攻心之计!孙掌柜是柳家捞钱的关键人物,他知道太多秘密。他进了大牢,本就是颗不定时的炮仗。如今再放出他“可能吐露”的风声,柳家和胡掌柜必定惶惶不安,自乱阵脚。

“老奴这就去办!”

陈嬷嬷刚走,秋月就进来通报:“小姐,李府派人送了帖子来。”

沈青璃接过帖子,是李璟的母亲,李侍郎夫人下的,邀她三后过府赏花。帖子措辞客气,说是春景好,请她过府一叙,顺便商议婚期细节。

婚期…沈青璃指尖抚过帖子边缘。前世,她的婚期定在秋,但后来因“意外”毁了名声,婚事便不了了之。这一世,李夫人主动提及婚期,是李璟的意思,还是李家的意思?

“去回话,说我一定准时赴约。”沈青璃将帖子递给秋月。

“是。”

李府的帖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靖宁侯府漾开微澜。

栖霞院里,被禁足的柳氏听到消息,气得又摔了一套茶具。沈青璃这个贱人!不仅夺了她的管家权,如今连李家都对她高看一眼!若是真让她顺顺利利嫁入李家,往后还得了?!

“娘,您别气坏了身子。”沈青荷坐在一旁,替柳氏顺着气,眼底却同样冰冷,“她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父亲只是一时气恼,等过了这阵子,自然会明白娘的苦心。”

“苦心?”柳氏冷笑,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怨毒,“你父亲如今眼里只有那个死丫头!连管家权都给了她!荷儿,我们不能再等了!”

沈青荷咬了咬唇:“娘,女儿知道。可是…如今她在风头上,父亲又偏心她,咱们硬碰硬,只怕吃亏。”

“硬碰硬?”柳氏眼中闪过狠色,“谁说要硬碰硬了?荷儿,你要记住,对付敌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

沈青荷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

“你外祖母过几六十大寿,帖子已经下了。”柳氏压低声音,“届时,三皇子也会去。”

沈青荷心跳漏了一拍:“三皇子?”

“不错。”柳氏握住女儿的手,眼神灼灼,“荷儿,这是你的机会。只要抓住三皇子的心,区区一个沈青璃,还算得了什么?李家?哼,到时只怕他们跪着求,也高攀不上你!”

沈青荷脸颊微红,眼中燃起熊熊野心。三皇子萧胤,俊美无俦,身份尊贵,又对她另眼相看…若是能嫁入皇子府,哪怕是侧妃,也足以将沈青璃踩进泥里!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语气却无比坚定。

三后,李府。

李府位于城东,虽不及靖宁侯府轩敞气派,却也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

沈青璃只带了秋月和一个粗使婆子,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准时抵达。李夫人亲自在二门处迎接,态度温和而不失礼数。

李夫人年约四十,面容端秀,气质温婉,看沈青璃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却也还算客气。寒暄几句后,便引着她往后花园去。

“璟儿在书房温书,我已让人去唤他了。”李夫人边走边道,“今请你来,一是赏花,这园中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二来,也是想与你商议商议婚期。你父亲的意思,是定在今年秋,你看如何?”

沈青璃微微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璃没有异议。”

李夫人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恭顺颇为满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璟儿性子敦厚,学问也还过得去,将来…总不会委屈了你。”

说话间,已到了后花园。果然有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清冷幽香,沁人心脾。亭子里已备好了茶点,李夫人请沈青璃入座,又说了些家常闲话。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沈青璃抬眸,只见一个身着竹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书卷气,行走间步伐沉稳,正是李璟。

“母亲。”李璟先行礼,然后转向沈青璃,拱手道,“沈小姐。”

态度客气,却也疏离。

沈青璃起身还礼:“李公子。”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李璟的眼神清澈平和,并无寻常男子初见未婚妻时的热切或好奇,也无轻视鄙夷,只是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与己相关的、需要评估的物件。

沈青璃心中了然。这场婚事,于他而言,大约也只是父母之命,并无多少期待。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坐吧。”李夫人笑道,“璟儿,沈小姐难得来,你陪她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的糕点准备得如何了。”说着,便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亭子,留下两人独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小姐平喜欢做些什么?”李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礼貌而平淡。

“不过是看看书,写写字,做些女红打发时间。”沈青璃答道,“听闻李公子在国子监进学,学问必定是极好的。”

“不过是按部就班,谈不上好。”李璟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绿萼梅上,似乎有些出神。

沈青璃也不急,端起茶杯,轻轻啜饮。她在等,等李璟主动提起锦绣坊的事。她不信,那夜破庙“偶遇”孙掌柜和钱六,李璟会毫无联想。

果然,沉默片刻后,李璟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前几,京城里发生了一桩趣事。锦绣坊的孙掌柜,因贪墨被扭送官府,沈小姐可曾听闻?”

来了。沈青璃放下茶杯,抬眸,神色平静:“略有耳闻。锦绣坊是先母留下的嫁妆铺子之一,出了这等事,我也甚是痛心。”

“哦?”李璟挑眉,“沈小姐对锦绣坊的生意,似乎颇为关切?”

“谈不上关切。”沈青璃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既知铺子出了蛀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岂非辜负先母在天之灵?”

她说得坦然,李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位沈大小姐,与他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他原以为,她要么是那种骄纵无知、被继母庶妹玩弄于股掌的深闺怨女,要么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蛇蝎美人。可眼前这人,眼神清澈平静,谈吐有度,提及亡母时的那份坦然与隐约的痛色,不似作伪。

“沈小姐孝心可嘉。”李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商场如战场,锦绣坊这潭水,恐怕不浅。沈小姐身在闺阁,若要手,恐有不便。”

“李公子所言极是。”沈青璃从善如流,“所以,我也只是请父亲派了可靠之人,前去清查账目,整顿铺务。至于其他…”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有家父和官府定夺。”

她把侯爷和官府抬出来,既表明了自己不会亲自下场,又暗示此事侯府已关注,官府也已介入,不是谁都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李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未婚妻,不简单。那夜破庙的匿名消息,是否与她有关?若是,她为何要借自己的手除掉孙掌柜?若否,又是谁在暗中相助?

“沈小姐思虑周全。”李璟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直到李夫人回来,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赏花,品茶,用点心,一切按部就班,客气而疏离。

临别时,李夫人拉着沈青璃的手,说了些“往后常来走动”、“缺什么尽管开口”的客套话。李璟则送到二门,拱手作别,姿态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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