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清辞僵立着,感受着少女紧抱自己双腿的力道。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模仿记忆中虚弱病人的样子,轻轻抬手抚上春桃的头顶——这个动作很生疏,但春桃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别哭了。”她声音沙哑,尽量放柔语气,“我…我有些记不清事了。你先起来说话。”
春桃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抽噎着站起来:“小姐,您真的…失忆了?大夫说落水伤到脑袋,可能会记不得事…”
机会。
林清辞心中一动,顺着话头说:“嗯,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你是谁?我们这是在哪里?”
“奴婢是春桃啊!小姐的贴身丫鬟!”春桃急急道,又指了指房间,“这是您的闺房,在林府西跨院。小姐,您连这些都不记得了?”
林清辞缓缓摇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真怕牵动脑中伤口。她在床沿坐下,示意春桃也坐——这个举动让春桃愣了愣。按规矩,丫鬟不能与主子同坐,但小姐刚死里逃生,或许真是糊涂了。
“你也坐吧,我头还晕着,仰头说话难受。”林清辞找了个合理解释。
春桃犹豫片刻,搬来绣墩在床边坐下,距离床榻两步远,仍是恭敬的姿态。
“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林清辞开始提问,每个问题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
“小姐姓林,名清辞,双木林,清水的清,辞别的辞。今年刚满十六岁,是二月初二的生辰。”春桃语速很快,眼里又涌出泪,“您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林清辞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林清辞——倒是个雅致的名字,清水的清,辞别的辞。和她本名只差一个字,这或许是天意。
“那我父亲母亲是?”她继续问。
“老爷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官。”春桃说到官职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骄傲,“夫人姓沈,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可富裕了。”
工部主事。林清辞迅速调动历史知识——这是明清时期的官职,主管工程营造。但“营缮清吏司”这个部门名,又像是明代建制。所以这个“大昭朝”,可能是架空,但参考了明代官制。
“那我…可有兄弟姐妹?”
“有!大少爷林清弈,今年十八,在国子监武学科读书,可厉害了!”春桃眼睛亮起来,“少爷对小姐最好了,您落水后,他守了您两天两夜,今早才被老爷赶去歇息。”
哥哥。林清辞记下这个信息。
“还有…二房那边。”春桃声音低了低,“二老爷是老爷的亲弟弟,娶的是太原王家的女儿。他们有一子一女,二少爷林清哲十五岁,在书院读书;二小姐林清婉十四岁,和您…不太亲近。”
宅斗苗头。林清辞敏锐地捕捉到春桃语气中的微妙。
“祖母呢?祖父呢?”
“老太爷三年前病故了。老太太还健在,住在东院颐养堂。”春桃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老太太…比较偏爱二房。”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基本的家族图谱:长房(自己家)和二房关系微妙,祖母偏心,父亲是家中顶梁柱但有弟弟分宠,哥哥是武科生员,有个潜在不和的堂妹。
“我…是如何落水的?”林清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嗒、嗒、嗒”,像敲在人心上。春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这是紧张的表现。
“那…是十月初九。”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表小姐苏婉容来访,说城西枫叶正红,约您去赏景。您本不想去的,说身子有些乏,但表小姐再三邀请…”
“表小姐?”林清辞捕捉到这个新人物。
“是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苏家舅老爷的嫡女,比您小半岁。”春桃解释,“她常来府里走动,和您…还算亲近。”
记忆碎片中那抹粉色的裙角闪过脑海。林清辞追问:“然后呢?”
“您最后还是去了。奴婢跟着您,还有表小姐和她的丫鬟小翠。我们坐马车到城西的‘揽枫园’,那园子临着曲江池的支流,景致是极好的。”春桃的叙述开始流畅起来,显然这场景在她脑中重复过许多遍。
“您和表小姐在池边的亭子里吃茶点,赏枫叶。后来表小姐说荷塘那边有残荷也别有风味,您就跟着去了。那地方有些偏僻,石板路生了青苔,湿滑得很…”
春桃的声音开始发抖:“奴婢当时落后了几步,在收亭子里的食盒。突然就听见表小姐的尖叫声!奴婢跑过去时,就看见您在水里扑腾,表小姐在岸边哭喊‘救命’…”
“是谁救的我?”
“是园子的护院,还有后来赶到的二少爷。”春桃说,“二少爷那正好和同窗在附近诗会,听到动静赶过来,跳下水把您捞上来的。您被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是二少爷用从游方郎中那儿学来的法子,硬是把您按回来了…”
林清辞默默消化这些信息。官方说法是:意外滑倒落水。表小姐是目击者,堂弟是救命恩人。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记忆碎片里那只推她的手呢?
那抹匆匆逃开的粉色裙角呢?
“我落水前…可曾和表小姐争执?”她试探。
春桃猛地抬头,眼神慌乱:“没、没有啊!您和表小姐一直说说笑笑的…小姐,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这反应不对。林清辞不动声色:“只是问问。那表小姐现在何处?”
“您昏迷这些天,表小姐来过两次,每次都哭着说对不起,不该邀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春桃低下头,“夫人虽心疼您,但也没怪表小姐,毕竟是她亲侄女…”
亲侄女。所以母亲沈氏是苏婉容的姑姑。这层关系让事情更复杂了。
林清辞换了个方向:“我手腕的伤,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右手,露出包扎处。
春桃的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那、那是您落水时,被水底的石头划伤的…大夫说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筋脉。”
谎言。
林清辞几乎能肯定。伤口在腕内侧,走向平整,若是被石头划伤,应该是外侧面,且伤口不规则。这更像是…利器割伤。
原主在落水前就受伤了?还是落水后被人补的伤?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她知道不能再追问了。春桃明显在隐瞒什么,或是被人嘱咐过什么。再问下去,可能打草惊蛇。
她缓了语气:“原来如此。我确实记不清了,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说着,她抬手揉了揉太阳,做出疲惫状。
春桃立刻站起来:“小姐刚醒,不能太劳神!奴婢去告诉夫人和老爷!他们这些天担心坏了!”
“等等。”林清辞叫住她,“先别急着告诉别人。”
“为什么?”春桃不解。
林清辞大脑飞速运转,编造理由:“我…我现在脑子还乱着,怕见人失态。而且天色已晚,父亲母亲可能歇下了,惊扰他们不好。不如…明再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春桃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奴婢先伺候您换身爽衣裳,您这身中衣都汗湿了。再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粥,您昏迷这些天,全靠参汤吊着,一定饿了。”
“好。”林清辞点头,又补充道,“对了,我醒来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我…我想静一静。”
春桃愣了愣,但看着小姐苍白的脸和迷茫的眼神,还是应下了:“是,奴婢知道了。”
春桃动作麻利地翻箱倒柜,取出一套净的月白色中衣,又在外间唤来一个小丫鬟打热水。林清辞趁机观察春桃与下人的互动——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叫“秋月”,对春桃很恭敬,显然春桃在丫鬟里地位不低。
沐浴更衣的过程让林清辞有些窘迫。她从未被人这样伺候过,但此刻只能强作镇定,任由春桃帮她擦拭、换衣。期间她尽量闭眼假寐,减少交流。
换上的中衣是细棉质地,触感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长度及膝。下身是素色长裙。头发被春桃用布巾擦到半,松松挽了个髻,用一白玉簪固定。
穿戴整齐后,林清辞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确实纤细娇小,身高大约一米六,体重可能不到八十斤。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指纤细修长,倒是适合弹琴作画的手。
“小姐先坐着,奴婢去厨房。”春桃扶她到窗前的圈椅坐下,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林清辞一人。
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春桃临走前点起了烛台,橙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现在,是搜集信息的最佳时机。
林清辞首先走向长案。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她轻轻翻开最上面的一册线装书——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郑风·子衿》:
“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字迹清秀工整,用毛笔小楷抄写,旁边还有娟秀的批注:“思慕之切,古今同然。”这应该是原主的手笔。林清辞快速翻阅其他几册,有《女诫》《列女传》,也有《唐诗别裁》《宋词选辑》。书页有经常翻阅的痕迹,可见原主是爱读书的。
她拉开长案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色信笺、信封,还有几方印章。她拿起一枚象牙小印,对着烛光看印文——“清辞私印”,篆书,刻工精细。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零碎物品:用了一半的胭脂、一盒香粉、几发带、一对珍珠耳坠。都是少女的常用品,没什么特别。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林清辞心中一动。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走过去翻找,果然在首饰匣的夹层里找到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钥匙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褪色的红色锦囊,摸起来里面是硬物;一叠书信,用丝带整齐捆着;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手札。
林清辞先拿起锦囊,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玉质温润,但边缘有一处磕碰的痕迹。玉佩用红绳系着,绳结已经磨损。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感应。这玉佩…似乎很重要。
放下玉佩,她解开那叠书信的丝带。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婉容手书”。她迅速浏览:
“……清辞表姐惠鉴:前赏枫之约,妹妹思之再三,仍觉不妥。近来城中多风雨,姐姐身子又弱,不如改期可好?若姐姐执意前往,务必多带仆从,勿往池边险处…”
信的内容很平常,是苏婉容在赏枫前两天写的,语气关切,甚至提醒她注意安全。但这和春桃说的“表小姐再三邀请”似乎有矛盾。
林清辞眉头微皱,继续看下面的信。大多是闺中密友的往来,讨论诗词女红,约踏青赏花。她从信中拼凑出原主的社交圈:除了表妹苏婉容,还有几位官宦千金,其中最亲密的是柳太医家的女儿柳如眉。
最后,她拿起那本蓝色手札。
翻开第一页,字迹与《诗经》批注相同,是原主的记。
永和十二年三月初五
“今及笄礼成。母亲落泪,父亲赠我白玉笔一支,言‘愿我儿如笔直,不曲不阿’。兄长从国子监赶回,赠匕首一柄,说‘女子也当有之器’。我笑他粗莽,心中却暖。”
四月初八
“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遇柳家姐姐。她偷偷教我诊脉,说女子懂些医理没坏处。母亲若知,定要责我学这些‘不入流’的技艺。”
五月二十
“婉容表妹来访,说起姑母想为她定亲,对方是户部侍郎的庶子。她哭诉不愿,说宁嫁寒门举子为正妻,不做高门妾室。我不知如何劝慰。”
七月中元
“祖母寿宴,二婶献上亲手绣的百寿图,祖母大悦。母亲准备的玉佛反被冷落。席间,二妹清婉故意问我《女诫》中‘卑弱’篇的释义,我答了,她却笑我‘只会死读书’。兄长欲为我出头,被我拉住。”
九月初九
“重阳登高,与柳姐姐、婉容同往。在山顶见京城全景,屋舍俨然,街巷如棋盘。忽想,若女子也能如男子般行走世间,该是何等光景?此话只敢记于纸上。”
记戛然而止在九月底。
最后一篇是九月二十八,只有短短一句:“今收到一封信,心中纷乱,不知如何是好。”
信?什么信?
林清辞翻到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她小心展开,纸片上只有两行字,字迹与记不同,刚劲有力:
“十月初九,揽枫园,有要事相告。关乎你性命,务必独来。”
没有落款。
林清辞盯着这张纸,感觉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邀约赏枫的信。
这是约见密谈的纸条。
而十月初九,正是原主落水那天。
所以原主去揽枫园,可能不是为了赏枫,而是为了赴这个匿名之约。苏婉容的邀请,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故意安排?
“小姐!”
门外突然传来春桃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
林清辞心脏骤紧。她以最快速度将纸条塞回手札,把手札和信件放回抽屉,锁好,钥匙藏回原处。刚坐回圈椅,春桃就端着托盘推门进来。
“厨房还有小米粥,奴婢热了热,又配了点酱菜。”春桃没察觉异常,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小姐趁热吃吧。”
林清辞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粥的香气飘来,她确实感到饿了。但她脑中还在飞速思考那张纸条的内容。
关乎性命。
务必独来。
原主遵守了“独来”的要求吗?春桃说她当时落后了几步…所以原主可能是支开了丫鬟,独自赴约。
然后,就落水了。
这不是意外。
林清辞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冷。
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原主可能死于谋。
而凶手,很可能还在这个府里,甚至可能是“亲人”。
“小姐,您怎么了?粥不合口味吗?”春桃担忧地问。
林清辞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看着春桃单纯关切的眼神,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没有,粥很好喝。”
“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冷。”
窗外,夜色如墨。
林府沉睡着,仿佛一切平静。
但林清辞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明天,当“家人”们得知她醒来,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