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接过,小口喝了。水是山泉水,清甜甘冽。
沉默了一会儿,爹突然问:“姑娘,你在林府……过得好吗?”
娘亲一愣,随即苦笑:“你觉得呢?”
爹不说话了。
他虽是个穷秀才,可也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对林府那些事多少有些耳闻。林同知家宅不宁,庶女子难过,这些都不是秘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受了伤,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笑,眼神里有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想起刚才她警惕的样子,打趣他的样子,还有提到家人时黯淡的眼神……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姑娘,”他轻声说,“若是……若是以后有难处,可以来东头书塾找我。我虽没什么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娘亲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暖,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纯粹的善意。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在林府十五年,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主母的训斥,嫡姐的刁难,下人的冷眼……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这个才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穷秀才,却对她说: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爹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
歇了一刻钟,两人继续上路。
这次,爹的话多了些,给她指路边的草药:“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那是艾草,驱寒止血;那边树上的是桑寄生,补肝肾……”
他的声音温和舒缓,在山间夜色里,像一曲安眠的小调。娘亲听着,腿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她偶尔也会问几句:“穷秀才,你书塾里有多少学生?” “十来个,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束脩收得多吗?” “不多。有些家境困难的,就少收些,或者用粮食、柴火抵。”
娘亲惊讶:“那你靠什么过活?” 爹笑了笑,耳又有点红:“我还会做些小物件,竹箫、笔筒什么的,拿去街上卖。再加上采药,也够糊口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一个人?”娘亲下意识问,“你……还没成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爹果然脸红了,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
他低声道:“嗯。家里穷,没人愿意嫁。”
不知怎的,娘亲心里竟有点高兴。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暗骂自己:想什么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山路走到了尽头。远处,县城的灯火依稀可见。
爹停下脚步:“姑娘,前面就是县城了。我送你到林府后门附近,你自己进去,可好?”
娘亲点头:“好。”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到了林府后巷。这里僻静,少有人来。
爹在巷口停下,松开扶她的手,退后一步:“姑娘,我就送到这儿了。你自己小心。”
娘亲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
这一路走来,虽然腿疼,虽然狼狈,却是她十五年来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
不用伪装,不用防备,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还能逗逗这个爱脸红的穷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