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认出我。
当崔珏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
崔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钱勇,生于庚戌年,货车司机。”
“二十年前,因车辆刹车失灵,及雨夜路况不佳,于清河镇,撞死一名十八岁女子周鸢。”
“事后,主动报警自首。”
听到“周鸢”两个字,钱勇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张疲惫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所覆盖。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魂魄之躯,竟发出了呜咽之声。
显然,这个名字,是他一生的梦魇。
崔珏合上生死簿,看向我,等待我的示下。
按地府律法,过失致人死亡,虽不入,也需在轮回台中,受“业火灼魂”之刑,以消解业。
那是一种灵魂被灼烧的痛苦,足以让任何魂魄都记忆深刻。
殿下的鬼差们,也都认为,这个案子,再清晰不过。
尤其是,死的还是他们主管的前身。
他们甚至觉得,只判业火灼魂,都太便宜这个司机了。
我沉默了。
我没有立刻下令。
而是缓缓开口。
“请,孽镜台。”
当那面巨大的古铜镜,再次被抬上大殿时,所有魂魄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只有钱勇,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反应。
我看着他,挥了挥手。
“映其二十年前,车祸之后的人生。”
镜面波动。
浮现的,不是车祸现场的惨烈。
而是一家医院。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是钱勇的母亲。
车祸之后,他被判了缓刑,但需要承担巨额的民事赔偿。
为了凑钱,他卖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那是他准备结婚用的。
他的未婚妻,因此离开了他。
他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
他一边打零工,一边照顾母亲,整整夜地不敢合眼。
他把所有的赔偿款,都交给了我那所谓的“家人”。
镜子里,刘玉梅和周建军,拿着那笔钱,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贪婪的喜悦。
他们转手,就把这笔“女儿的卖命钱”,拿去给周鹏还了赌债。
而钱勇,对此一无所知。
他以为,自己的赔偿,能让那个女孩的家人,得到一丝慰藉。
为了赎罪,他从此再也没有开过车。
他在工地搬过砖,在码头扛过包,做着最苦最累的活。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给母亲买药,剩下的,他都会匿名寄往一个孤儿院。
他说,这是替那个被他撞死的女孩,做的。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
终活在愧疚和自责之中。
每个下雨的夜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我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的人生,从撞死我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场。
直到他因为积劳成疾,在出租屋里,孤独地死去。
镜面恢复了混沌。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觉得该重判他的鬼差,此刻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魂魄,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一生。
钱勇也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高座之上的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企图,只有认命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