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剧烈的颠簸,像是被人扔在麻袋里,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苏晚卿的意识,就在这阵天旋地转的颠簸中,被硬生生地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深色的影子。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想咳嗽,却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哪里?
她不是掉进河里了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浮现。
很快,颠簸停止了。
她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或者说,是扔在了什么东西上。身下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湿的木头和淡淡的霉味。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视线,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入目所及,是一个极其陌生、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木屋。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墙壁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建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屋顶的角落,挂着几张蜘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男人的汗味,有野兽的腥膻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让苏晚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惊恐地扫过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剥了一半的兔子皮,还有几张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完整兽皮。角落里,立着一把造型粗犷的长弓,旁边是一个箭囊,里面着几支翎羽箭。
屋子中央,有一个简易的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野蛮、和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危险气息。
她在哪儿?
是谁救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箭伤,还有一些像是被野兽利爪撕扯过的痕迹。每一道伤疤,都像是一枚狰狞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历过的血腥与暴力。
虬结的肌肉,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随着他的走动,像山峦一样起伏。
他没有看苏晚卿,只是径直走到屋子中央,将手里拎着的一只还在滴血的野兔,随手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吓得苏晚卿浑身一颤。
男人从墙上取下一把锋利的猎刀,蹲下身,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那只野兔。
他的动作,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剥皮,开膛,取内脏,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苏晚卿蜷缩在木板床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她这是被一个山匪救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
刚刚脱离溺亡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更具体、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恐惧所取代!
溺水而亡,尚能保全清白。
可若是落入山匪之手,那等待她的,将会是比死亡,更可怕一万倍的!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朝着苏晚卿的方向,冷冷地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苏晚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看透了生死的漠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或者,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眼神,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惊呼,从苏晚卿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想要逃离这道让她魂飞魄散的目光。
可她的身后,是冰冷的木墙,她已经退无可退!
男人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是笑的、极其嘲讽的表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那只野兔。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苏晚卿的幻觉。
可苏晚卿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个男人收回目光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耐烦。
是的,不耐烦。
像是在说:真麻烦。
苏晚卿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宁愿看到他眼中是贪婪,是欲望,甚至是残忍。因为那至少证明,他还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可这种纯粹的、视若无睹的漠然,却让她感到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