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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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六早晨八点,初夏被电话吵醒。

是陆星河的助理,李薇,声音礼貌而公式化:“林小姐,陆总今天上午十点需要您陪同出席一个私人收藏家的品鉴会。司机九点半到学校接您。着装建议是商务休闲。”

初夏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这是连续第几个周末被“征用”了?

她记不清了。自从清歌的归期确定后,陆星河仿佛进入了一种无声的“备战”状态,用密密麻麻的行程填满她所有的时间缝隙。

起床,洗漱,换上李薇前一天送来的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卡其色长裤,平底鞋。简单,得体,符合“艺术学生”的身份,又不会太过学生气。

苏晴还在睡,初夏轻手轻脚地出门。

九点半,白色奔驰准时出现。这次艾米没有来,只有司机沉默地开车。初夏靠在车窗上,看着周末清晨安静的校园。

手机震动,是清歌。

“周末了,在偷懒还是用功?我这边凌晨,刚画完一幅,感觉还不错。发你看看?”

接着发来的是一张画作照片。仍然是《月蚀》系列,画面中央是一轮被黑色侵蚀了大半的月亮,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下方是破碎的水面倒影。

有种绝望的美。

初夏盯着那张画,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击。

清歌在巴黎的深夜里,孤独地画着“失去”和“黑暗”。而她,在这里,穿着别人挑好的衣服,去赴别人安排的约会,扮演着别人需要的角色。

她配看这幅画吗?

“很美。”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学姐早点休息。”

清歌很快回复:“你也是。别太累。”

别太累。

可她已经累到,快要感觉不到累了。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栋低调的老洋房。品鉴会设在主人的私人收藏室,到场的人不多,但个个气质不凡。陆星河已经到了,正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低声交谈。

看见初夏,他对她微微颔首。

初夏走过去,陆星河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对那位老者介绍:“赵老,这是我女朋友,林初夏,也是位年轻的画家。初夏,这位是赵颐老先生,国内当代艺术收藏界的泰斗。”

“赵老您好。”初夏恭敬地问好。

赵老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又看了看她和陆星河交握的手,笑了笑:“星河眼光不错。这姑娘眼神净,是块璞玉。”

陆星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初夏没见过的、真实的轻松:“我也这么觉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初夏跟在陆星河身边,听着他和赵老以及其他几位收藏家讨论艺术市场、趋势、年轻艺术家的走向。他们偶尔会问她的看法,她谨慎地回答,尽量展现自己的专业素养。

陆星河一直在她身边,在她回答时,他会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在她卡壳时,他会自然地接过话头,为她解围。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从一开始的不适,到后来,竟渐渐成了某种习惯。

习惯他燥温暖的掌心。

习惯他恰到好处的引导。

习惯在人群中,有他站在身边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初夏心里一惊。

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身边有他?

品鉴会结束,赵老单独叫住初夏,递给她一张名片:“林小姐,你的《坍缩的星辰》预告片我看了,很有意思。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展览开幕后,如果有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初夏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赵老。”

走出洋房时,已是午后。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陆星河松开她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做得很好。赵老很少主动给年轻人名片。”

“是你引荐得好。”初夏低声说。

“不。”陆星河停下脚步,看着她,“是你自己有实力。我只是为你打开了那扇门。”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初夏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初夏移开视线:“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按照惯例,陆星河通常会把她直接送回艺术区继续工作,或者去参加下一个活动。

但今天,陆星河看了看表,说:“下午没事了。想回学校,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

初夏愣住了。

“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理论上不行。”陆星河嘴角微勾,“但今天,破例。”

初夏心里涌起一股微小的、雀跃的冲动。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拥有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下午是什么时候了。

“我想……”她犹豫了一下,“想去江边走走。很久没去了。”

“好。”

车子没有开往学校,而是驶向了江滨公园。

周末的公园人很多,情侣、家庭、跑步的人,洋溢着一种平淡而热闹的生活气息。初夏和陆星河并肩走在江边步道上,一时无话。

这种沉默,和之前那种充满目的性、需要扮演的相处不同。它更自然,也更微妙。

“你好像很喜欢江边。”陆星河忽然开口。

“嗯。”初夏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小时候家里住江边,经常一个人跑来坐着,一看就是一下午。觉得江水一直流,好像能把所有烦恼都带走。”

“现在呢?烦恼都带走了吗?”

初夏苦笑:“好像没有哎。烦恼会游泳,总是跟着。”

陆星河笑了,很轻的一声。

初夏转头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柔和了那种冷硬的气质,显得真实了很多。

“你看什么?”陆星河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初夏慌忙转头,“就是很少看见你笑。”

“是吗?”陆星河看着前方,“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值得笑的事。”

“那现在呢?”

“现在……”陆星河顿了顿,“好像有一点。”

初夏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一拍。

他们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观景台。陆星河靠在栏杆上,初夏站在他身边。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

“冷吗?”陆星河问。

“有一点。”

陆星河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的薄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熟悉的雪松气息再次包裹了她。

“谢谢。”初夏低声说。

他们沉默地看着江面。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鸣着低沉的汽笛。

“林初夏。”陆星河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如果没有那份合约,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吗?”

初夏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那份合约,他们本就不会认识。她是那个弄脏了天价画作、走投无路的穷学生。他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收藏家。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也许不会。”她诚实地说。

“也许。”陆星河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惜,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合约存在,债务存在,沈清歌的归期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是既成事实。

“你……”初夏鼓起勇气问,“你后悔吗?签那份合约。”

“不后悔。”陆星河回答得很快,很坚定,“你呢?”

初夏沉默了。

后悔吗?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签下那份协议吗?

会的。因为那是当时唯一的生路。

但如果不只是生路呢?如果这份协议,带来了比生路更多的东西呢?比如,这个站在她身边、为她披上外套、问她后不后悔的男人呢?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星河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江面,很久,才说:“有时候我觉得,命运很奇妙。它用最糟糕的方式,把两个毫不相的人绑在一起。然后,就看这两个人,是互相折磨到死,还是能走出另一条路。”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条路……”她喃喃重复。

“对。”陆星河转头看她,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条合约之外的路。”

江风更大了一些,吹乱了初夏的头发,也吹乱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看着陆星河,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

不是合约的失控。

是她自己的心。

“陆星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像是确认什么。

“嗯。”

“我们……”她咬了咬嘴唇,“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陆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低哑,“你觉得我们算什么?”

初夏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份冰冷的合约,正在被某种炽热的、真实的东西侵蚀。而她,正在从“被迫扮演”,滑向“半推半就”,甚至开始贪恋。

手机在口袋里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初夏像是被惊醒,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沈清歌。

视频通话请求。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初夏的脸色瞬间苍白。

陆星河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他脸上的那点柔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疏离。

“接吧。”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别让她等。”

初夏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清歌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的巴黎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画稿,地上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她看起来刚结束工作,头发松松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脸上带着温柔的倦意。

“初夏?”清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软一些,“没打扰到你吧?”

“没、没有。”初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学姐刚画完?”

“嗯,今天画了十个小时,腰都快断了。”清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进度不错,终于把《月蚀》系列最难的那张突破了。画完那一刻,我差点在画室里哭出来。”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完成作品后的满足和疲惫。初夏能想象那个画面——深夜的巴黎,清歌独自站在画布前,看着自己倾注心血的作品,那一刻的孤独与成就感。

“恭喜学姐。”初夏由衷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画出来。”

“多亏了你上次的建议。”清歌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镜头对准墙上一张新完成的画稿,“你看,我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蓝色调,混合了一点银粉,在灯光下真的有那种被月光浸透又即将消失的感觉。”

画面上,一轮近乎透明的月亮悬浮在深蓝的夜空中,边缘正在缓慢消融,像一滴即将滴落的泪。那种脆弱而决绝的美,让初夏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这是清歌。永远是那个把最深的情绪,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清歌。

“很美。”初夏轻声说,喉咙有些发紧。

“对了,我今天路过那家我以前常去的面包店。”清歌忽然切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记得吗?就是玛黑区那家,我经常和你说那个老板总是多给半块可颂的那个。”

初夏的鼻子一酸:“记得……”

“店还在,老板居然还记得我,又多给了半块可颂。”清歌笑着说。

很细小的事。

但清歌一直很喜欢和她分享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她和清歌一直在一起一样。

“那学姐有说谢谢吗?”初夏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哭了?”清歌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江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疼。”初夏慌忙擦了下眼角。

“你在外面?”清歌的目光变得探究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和谁在一起?”

初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陆星河。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初夏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在江边散步。”初夏避重就轻,“一个人,想吹吹风。”

“一个人?”清歌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初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听你声音很疲惫。展览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透着关心。

初夏却觉得每一个问题都像针,扎在她心里最虚软的地方。

“还……还好。”她艰难地回答,“展览挺顺利的。学姐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清歌叹了口气,“但每次都不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大二那次吗?你为了赶作业三天没睡,最后在画室晕倒,还是我把你背去医务室的。”

“记得……”初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所以别让我担心。”清歌的声音温柔下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什么难处,随时告诉我。虽然我人不在国内,但总能帮上点忙的。”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真诚。

初夏却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站在江边,对着手机那头的清歌,说着一个又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

“学姐……”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骗了你”。

想说“我现在和陆星河在一起”。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清歌在那边等待。

“没……没什么。”初夏最终只是说,“学姐也早点休息,别总熬夜。”

“好。”清歌笑了,“那我不打扰你了。去江边走走也好,放松一下。记得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嗯。”

“对了,”清歌忽然想起什么,“我上周去看了个展,有一幅画特别像你以前画过的那种风格。我拍了照片,等下传给你看看。”

“好”

“那先这样。晚安,初夏。”

“晚安,学姐。”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初夏泪流满面的脸。

江风吹过,很冷。

她握着手机,保持着通话结束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陆星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不敢回头。

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崩溃。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走吧。”陆星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风大了,该回去了。”

初夏终于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星河也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江面,看不出底下翻涌着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车在那边。”他说。

初夏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肩上的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暖。

但她的心,却比江风更冷。

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那艘货轮的灯火已经远去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像某种预兆。

像她刚刚挂断的,那通满是温情的、却让她心碎的视频。

清歌在巴黎的深夜,想着她,担心她,分享着那些细小的、温暖的回忆。

而她,在这里,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谎言和隐瞒的未来。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初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的街景。

手机在手里,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清歌发来的照片——那幅“很像她风格”的画。

还有一行字:

“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好像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都会下意识想——这个初夏会喜欢吗?这个适合初夏画吗?”

“我是不是,太想你了?”

初夏盯着那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

她按熄屏幕,把脸埋进陆星河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而驾驶座上,陆星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映出她颤抖的肩膀,和他自己那双深不见底、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在街道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像两道流血的伤口。

驶向那个早已注定、却依然充满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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